“啪!”
马科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摔在案几上,大声道:
“这黄承奇也忒大胆了吧,他怎能私自出兵去北运河东岸?”
按理他这时已是戴罪之身,在军议中本无发言的资格,但此刻闻知黄承奇竟敢未报总督行辕,而私自出兵渡过北运河拿下数处金军堡城,顺便还截杀了奴酋皇太极…………
自觉抓到黄承奇小辫子的他,立刻便出言疾呼,其目的自然是想在总督行辕中引起共鸣,以达到其报复黄承奇的目的。
只听他继续道:“他以为自己是谁?难道只因阵前斩杀多尔衮,他就能居功自傲,威权自专。擅自出兵袭敌,而不报请总督行辕,其眼中可还有袁督臣?”
马科越说越觉得痛苦,他不由提高了嗓门继续道:
“我等在这里筹谋渡过海河,直下蓟州,如今大战在即,这黄藏愚却另起事端,其意何为?若是坏了我军部署,误了进攻蓟州的绝好战机,他黄藏愚负得起这个罪责吗?”
一句句诛心之言,完全是发自马科的肺腑,他越说越是感觉痛快:
“他简直视我等如无物,他眼中可还有军令,还有督臣和王公公?他……”
“砰!”的一声,将马科还没说完的话打断了。
马科正在痛快之际,就此被人打断心中自是不甘,忙举目四望,想要看一看是谁敢打断马总兵批评黄承奇。
可这一看差点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是提督东厂的大公公王承恩重重落下茶盏,发出的声音,而此刻他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脸上却仍是一副慈眉善目的笑意。
只听王承恩温言笑道:“马总兵忧心锦围,确属难得可贵,若诸将皆能如马总兵这般尽心王事,鞑虏何愁不灭,东虏何愁不安!”
王承恩笑吟吟的看各将一眼,才又道:
“咱家奉了皇命前来传旨,留在这里也是为了记录各位功绩,不使阵前奋勇之人,埋没于下,而不能上达天听。至于蓟州军事,自有袁督臣、高监军与邱抚台筹谋决断,咱家是不会参与其中,以免误了破虏的最佳时机。”
他说完话时,还饶有深意地望了马科一眼。
袁崇焕这时也是不得不说两句,他以右手轻轻敲击着身旁大案,对众人说道:
“据勇毅、宣府黄镇帅来报,其部在北运河东岸发动攻击,意图转移鞑贼注意力,在外围探查的哨骑,查探到奴酋皇太极似乎有意西进保安州,并在沿途伏击截杀未果,虽连斩奴贼数员大将,但终是未能接近皇太极身边。”
他说到这里时抬眼看了看众官将,又道:
“对于这份情报,本督还是相信黄镇帅,不过方今蓟州战事决胜的关键时刻,奴酋洪太却要率军西进保安,其意何在,本督也是深思不解。未知诸位有何看法啊?”
袁崇焕在话里话外都不曾提及黄承奇擅自出兵之事,而只言黄承奇派人送来的情报,却是因为他也听出,适才王承恩的话语大有回护黄承奇之意。
如此,以袁崇焕现在的处境,又怎会与王承恩产生纷争,在王承恩跟前再提黄承奇之事呢?
那岂不是既未能影响黄承奇分毫,又得罪了崇祯帝身边这位重要的大太监!!
就如刚才,马科一通数落黄承奇,虽所说也大多是事实,但其越说越放肆,后来竟隐隐有要给黄承奇定罪之意。
可身为蓟辽总督的袁崇焕却并未阻止,可见其心中已是默许之态,他其实也是想要借马科这张嘴,来探探黄承奇在勤王军中的影响力。
现在,黄承奇已经不止是风头盖过辽东翘楚祖大寿,更是隐然已有超过袁崇焕这个总督的趋势,所以他才会如此为之。
但如今王承恩已然表明了态度,老奸巨猾的袁督臣又怎会不知,王承恩的态度那可是代表着皇上的,他又怎敢与其对着干?
而且,就算王承恩所表达的是自己的意见,以袁崇焕持重的性格,也不会贸然得罪这位皇上身边的近臣,给自己的将来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因此他才将话题引开,避免谈论黄承奇出兵之事,而只谈他所带回来的情报。
“督臣,末将对黄总兵传来的情报,还有有一些疑问。勇毅、宣府军渡河的哨骑又有多少人马,竟敢于半途截杀奴酋皇太极!这…………”
白广恩也是一脸疑惑,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
“这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吧!”
“咋就骇人听闻啦?”
京营前营总兵陈九皋挺身而起,他似乎对白广恩的话很不服气,沉声说道:
“要说是马总兵的山海镇兵马,深入敌后,越境截杀奴酋皇太极,我陈九皋是绝对不会相信。”
陈九皋说到这里时,略微顿了一下,同时死死盯着马科继续道:
“可换作是黄镇帅的勇毅、宣府军,咱反倒是丝毫不觉惊讶。既能在阵前击杀奴贼伪王多尔衮,为我等所不能为之事,莫说派出锐骑健士截杀皇太极,就是说黄镇帅领军突袭沈阳城,直捣奴贼老巢。咱都不会觉得丝毫讶异,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反倒会为黄镇帅击掌叫好!”
马科被他好一通羞辱,虽觉得陈九皋毕竟是京营的总兵,但众目睽睽之下,这脸面可真是丢的大了,他正待再说上两句,找补些面子回来。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
还未等马科寻到声音来源,总兵曹文昭的话音便传了过来:
“某以为陈总兵所言极是,镇朔将军久有勇名…………自镇朔将军入京勤王以来,每每建言,均切中要害,临战亦是奋勇,前时又击杀奴王多尔衮,某相信这番渡河截杀奴酋皇太极,断非虚言之事。”
自古英雄惜英雄,果不其然!
曹文昭可是大明历史上少有的一代悍勇猛将,其在军中自来孤傲,一般的总兵他还看不上,除了与王廷臣等少数将领,私下有些来往之外,很少与别的总兵们走动。
但作为一代猛将,自然也佩服悍勇敢战之人,所以他对于黄承奇的印象,一直以来都不坏。
在这位真正的猛将眼里,少了几许人情世故,一切以战绩讲话。
只有如马科这种小人,才会因妒而生恨,从而怨念日盛,每每对人不对事,行挟私报复之作风,甚至为了争一口闲气,而置大义于不顾。
果然,曹文昭表态之后,王廷臣等将领均表示赞同之意,就连祖大寿与辽东副将祖大乐都是如此。
而另一边的各位文官也纷纷表态,尤以按察副使姚恭、粮道朱廷榭二人最是积极,他们不止选择相信黄承奇送来的情报,更是对其表示极为赞赏。
不过,辽东巡抚邱民仰却是提出一个疑问:
“镇朔将军递送来的情报,本抚还是信得过的,只是奴酋洪太,又何以会在此关键时刻,离开蓟州,西进保安…………这似乎于情于理都不合呀!”
他心中的这个疑问,恐怕在座诸位都是与他一般,所有人都想不明白,金国如今为了蓟州城下之战,已然集中了所有的南侵兵马。
决战在即,却又突然分兵,这是什么操作?
其实,对于黄承奇的奏报,大多数人的内心里还是愿意相信的,但他们却始终无法理解,皇太极何以会在此关键时刻,一定要分兵西进。
在这件事情上就体现了明金双方,在情报战线上的实力差距。
包括袁崇焕在内的明军诸将官,都没有意识到,吴三桂截断了大明通州常平仓对金军粮食供给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