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泽润待房门关闭后,轻声问道:
“父亲,朝廷此举已于翻脸无异!我祖家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若是不予以回击,以后难免会叫人轻视!此事该当如何,还请父亲大人示下!”
祖大寿瞅了这个长子一眼,没好气的问道:“如何回击?起兵攻打山海关?此事是朝廷对我祖家的警告,让我等收敛一些,总不能为此事就与大明撕破脸皮吧?”
祖泽润开口道:“父亲,孩儿觉着情形对我辽东越发不妙起来。朝廷这两年一改从前优容辽东之策,饷银军资比起原先少了许多,且时常行文斥责与我,此次更是直接公然动手抢夺我辽东物资!长此以往,我祖家以后如何自处?”
祖大寿皱眉道:“以前朝廷手无强军,我辽东军乃其唯一之依仗;不管是抵御建州还是调往关内剿贼,处处都彰显我军之实力,朝廷无奈之下只能由着我等。可现今形势与前几年已经大为不同,黄藏愚的勇毅军异军突起,其战力、规模均压我一头,更重要的是袁督臣去职后,朝廷没有任命新的蓟辽总督,朝堂之上没有为咱家说话的人…………”
祖大寿打心里是不愿意和建奴交易的,但是形势逼人,手下数万关宁军要吃、要喝、要增添马匹、整补甲胄,关宁锦防线需要修补、扩建,哪一项不需要钱粮?
祖大寿也知道,崇祯三年那一场大仗,看似大明取得了胜利,但是其实是两败俱伤,那一仗彻底打空了大明的国库和崇祯帝的内库。
从战后的封赏就可以看出来,惠而不实的官爵给了一大堆,但是钱粮这一块却显得抠抠搜搜。
如果按照惯例,自己的宁远伯兼镇东将军和黄承奇的勇毅伯、山东总督,是很难通过廷议的。
大明的文官们对武将就像防贼一样,历来少有褒奖的,否则怎能体现文贵武贱呢?
就在祖大寿追忆往昔之时,祖泽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父亲,孩儿觉着,唯今之计便是以建州大举进逼宁锦,我部苦苦支撑下恐有失地之危为由,向朝廷施压,迫其放开禁令,恢复军资粮饷之供应,然后再转手卖与建州…………济尔哈郎的数万铁骑一直在三边、宣大诸镇那边游曳,不如…………咱们再有意丢几座哨堡…………”
祖泽润的话语让祖大寿沉吟起来。
他明白长子的意思:继续养寇为重,并且不再是以前遮遮掩掩的小规模资敌,而是明目张胆的厚养建州。
即使大明屡战屡败丢了整个辽东,逼得宁远军不得不龟缩于关宁锦防线被动防守,但祖大寿等人并不认为建奴有改天换地的本事,他们还需要借用外界的助力才能维持下去。
开什么玩笑,就这不到两百万人,怎能将拥有亿兆子民的大明给办
了?
在他们的眼中,建州与靼虏一样,都是饿极了就窜来大明啃上一口,然后继续回去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捕鱼,就这样在循环往复中苟延残喘而已。
当年横扫宋、金的蒙古铁骑的后代,现今不也是唱着敕勒歌,顶风冒雪在塞外放牧吃土吗?
朝廷中的大佬、宣大、延绥等边镇的将门、晋商、徽商、江南的士绅,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人的屁股是干净的?不也同样在做辽东的事吗?
京师和江南的人参和貂皮,难道是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在祖大寿看来辽东恶劣的环境决定了,建州根本不会有多大的前途。
撑破天就是等辽东将门逐渐衰败后,建州寻机一点一点蚕食辽东,最终替代辽东将门后据有整个东北地区,成为一个与朝鲜一样的割据政权。
祖大寿希望这种情形会永远保持下去,维持目前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
“目下辽东尚未开冻,大军难以行进,并非上报建州犯境之时。我儿之策倒是可行,待到雪化时便以此借口上报吧!现下咱们暂且隐忍为重。明日便给朝廷回文,表示我辽东自会尊令行事。并言明此次查扣之物资,乃有人冒用我祖家之名所为,人犯已被斩杀,之后将人头送往京师!同时亦要如往常一般,继续讨要粮饷军资,勿让朝廷察觉有异才好!去做吧!”
祖泽润会意,施礼后匆匆离去。自以为逃过一劫的祖群峰未曾想到,自己虽为家生子,世代为主子勤恳效忠,到头来自己的生死不过是在主子的一念之间而已…………
……………………
河南汝宁府信阳州中山镇,已是仲春时节,田地里本该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如今却是枯黄一片。田间的土壤都已板结龟裂,偶见有零星农人挑着木桶放下,用木瓢舀起水一点一点的浇到地里,然后用绝望的眼神注视着那点浊水迅速消失,只在麦苗下留下了一点灰白色的痕迹。
从崇祯五年立冬至今,整个信阳州在近半年的时日内一场雨雪未下,冬小麦虽已种下,但看现今的情景,夏粮大面积减产或者绝收已成定局。
官道上已有零散的逃荒人群出现,目标便是二十里外的信阳州城。
一队快马从东面飞驰而来,战马驰过后扬起的漫天尘土飘荡在空中,许久才消散而去。
马队前方数百步外逃荒的一家五口人听到马蹄声后,赶忙躲到路边挤在一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后方奔来的十余匹战马。
最前面一匹战马上的骑士在看到这一家人后,手中缰绳微微开始收紧,马速慢慢放缓下来,他身后的十余骑也随着降下马速,待快到这家人面前时,马队已由奔跑状态变成了碎步前行的样子。
这队骑士是奉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陈奇瑜之命来汝宁府巡视。
济尔哈朗驱使蒙古人多路南下,孙传庭要配合洪承畴防御三边,卢象升也进入山西配合宣大诸镇抵御蒙古游骑的侵扰。
现在河南、湖广、安徽三省的剿匪重任均在陈奇瑜一人肩上,虽然大部分流贼现在都处于蛰伏状态,但是陈总督并不敢掉以轻心,连续数年的灾荒,让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火药桶之上。
为了防止下面的人蒙蔽自己,这次派出巡查的均是漕运总督标营的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