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河南的带队百户王安成将手下分成几个小队,由副百户和几个总旗带领,分别展开巡查,最后返回汝阳汇合,再将各自查访到的情况进行汇总后上报。
刚刚完成罗山县的查访任务后,王安成便带队向信阳州境内行进,准备完成他这一队最后一个州县的巡视。
王安成在距这家人数步外勒住坐骑,然后翻身下马,向这家人走去。
没等王安成走近,这家人中的三个大人已经跪了下来,只有那两名大约七八岁的孩童站立着,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走来的王安成。
显是母亲的年轻妇人慌忙伸手将站着的孩子拽着跪倒在地,然后低下头如鹌鹑般缩在地上。
王安成来到近前,用温和的语气开口道:“几位乡亲起来吧,某是官府中人,有话要问你等!”
一家人中的年轻男子磕了个头,嗫喏着回道:“大老爷有话尽管问来,俺们跪着回话就成!”
王安成心里暗叹一声,温和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既知道某是大老爷,那某现在便命你等起身!速速起来!”
听到面前的大老爷发怒的声音,那名年轻男子畏畏缩缩的慢慢起身,然后伸手将一旁的老妇搀起,那名年轻妇人也拽着两个孩子站了起来,几名大人仍是不敢抬头直视面前的王安成。
“某问你,你叫何名?家住甚地?为何带着家人出来?这是要去往何处?”
王安成神色冷峻的问道。
这几年他与形形色色的人等打过交道,知道如何对付眼前之人。
那名男子听到王安成的问话,吓得腿一软又要跪下,王安成立刻喝道:“回话!”
“小……小人叫王栓柱,信阳州中山镇人……人氏,因田地干旱,去岁就绝收,家中已无余粮,这才带着家人去往州城,想去找碗饭吃,要不家中老娘和娃儿快要饿死了!”
说到最后,王栓柱已是眼中噙满了泪水。他的一子一女则是缩在娘亲的身后,紧抓着娘亲的衣角偷偷地打量着王安成等人。
王安成闻言亦是心下惨然,饶是他见惯了许多类似的场景,但每次见到后心中总是难受无比。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一名校尉跳下马来,从马上的兜囊中拿出几块白面蒸饼、一小袋腌菜、一个装满水的皮囊,走过来交到王安成手中。
王安成将食物和水递到那名年轻妇人面前,温言道:“先给孩子和老人吃一点,不要吃的太多,当心克化不了!”
那名妇人盯着眼前的东西,抬头看了一眼,王安成脸上温和的表情让她稍稍感觉安心。
王安成又将食物和水往前递了一下,那名妇人快速的伸手接过后顺势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谢大老爷救命之恩!谢大老爷救命之恩!”
王栓柱和他娘亲也是跪倒在地,重重的磕头谢恩。
他们一家已经有一天没吃饭了,这几块蒸饼省着吃能让他们一家人吃好几天。
王安成温言道:“起身吧!某问完话便会赶往州城,定会与恁一家人寻得一处安身之所!”
待王栓柱一家情绪略微平静后,王安成继续问道:“某来问你,中山镇上似你家这般状况的人家可有许多?官府有无开仓赈济?有无遣人在村镇打井修渠?镇上大户有无放出余粮救助百姓?”
王安成赠粮的行举让王栓柱的心放了下来,说话也流畅起来:“回大老爷的话,俺们镇上如俺这般情形的人家可是不少,逃荒的已是好多;俺没见着官府和大户放粮,也没见着遣人给俺们打井修渠。若是打出井水来,俺家的几亩田地就会有些收成,再掺杂些野菜野果,俺也不用逃荒,俺爹爹也不会饿病而亡!”
王安成听着王栓柱的言语,心中怒气渐升。
他这一队巡查的州县都在汝宁东南部,包括光州、光山县、息县、罗山县、信阳州等地。
前面四处州县他已探访完毕,虽然都是旱情严重,形势并不乐观,但当地州县官府还是有所作为的。知州知县除了用官仓的粮食放赈外,还鼓动当地官绅乡绅拿出家中囤积的粮食开设粥棚赈灾,并且用皇帝拨下的银两组织人手打井修渠、引河水灌溉农田,努力减轻旱灾造成的后果。除了少数人逃荒以外,大部分百姓都稳定在了当地。
河南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衙门也安排官吏兵丁,分别将官仓里的粮食运往旱情最重的汝宁、南阳、归德几府,用以支援当地官府赈济治下百姓。
从王栓柱的话语中知道,信阳州府面对灾情毫无作为,根本没有派人安抚百姓,只是听任灾民自生自灭。
假如只是中山镇一处是此情形也就罢了,若是巡查下去,其他村镇大都如此的话,那这个知州就是罪该万死了。
想到这里,王安成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口中大声下令道:“马保!你带八人分头查访附近村镇,之后赶往州城与某汇合!其余的人跟我走!咱们去州城!留下一袋粮食和水给他们!”
大半个时辰后,王志安一行于巳时左右抵达信阳州城。几人在在城外找到一家车马店,将战马寄存在店中,然后要了两个房间简单洗漱换上便装,将脱下的罩甲、盔帽、绣春刀收好,将短刃插进靴筒中,燧发手铳塞进怀里,留下一名校尉留守后,王志安带着两名校尉往城里行去。
从中山镇往州城的路上,越接近信阳城,逃荒的人群越发多了起来。
几人来到不远处的信阳东门外,只见城门两侧的城墙下已经搭起了数百个各式各样的窝棚,灾民们或是一家人挤在窝棚里发呆,或是倚靠在城墙根眯着眼睛晒着太阳,足足近两千人的灾民群中却很少有喧哗吵闹声传出。
很多人已是几日没吃饭了,哪还有力气说话吵嚷,就连各家最爱闹腾的孩童也变得安静起来。
城门外有一队持刀拿枪的壮丁值守,几座拒马拦在前面,城头也是隐见几名弓手的身形,这显然是为了防止灾民会涌入城中专门布置的。一名衙役打扮的中年男子坐在城门处的一把椅子上,正端着茶壶与旁边一个书吏打扮的人闲聊。
要进城的人并不多,不是行商便是城内的居民,在每人缴纳了二十个铜钱的进城费后,几名商人连路引都没拿出来,便被壮班挪开拒马放进城内,几名平民打扮的人则是拿出出城时开具的便条后也被放行。
轮到王志安等人时,一名差役大声喝问道:“止步!恁几个自何处来?欲往城中作甚?将路引拿出来!”
跟着王志安的一名叫做赵升的校尉大怒,举步便要上前将这个差役打倒。
身为总督大人的亲卫,向来只有自己喝问别人,谁敢用如此口气冲着总督亲卫说话?
更何况还是这种阿猫阿狗般的下贱之人!!
王志安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挡在了赵升的身前,笑嘻嘻的抱拳开口道:“这位差爷,小人是湖广襄阳府的行商,贩卖棉布去南京后欲回返家中,正好路过信阳,便想进城歇息一日再走,还请差爷行个方便!”
在缴纳了六十个铜钱的进城费后,王志安三人顺利的进入信阳城中。
眼看四周无人注意,赵升气道:“适才若不是百户拦着,属下一拳就能将那个狗贼打趴下!”
另一名校尉张顺不解的问道:“百户,咱们为何不亮明身份直接进城?”
王志安边走边说道:“自这一路的情形来看,信阳官府怕是根本未将上令放在心上;灾民如此之多,也未见官府中人出城放粮安民,我等先探查一番到底是何原委,等马保回来后再行决定!”
正说话间,几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人几乎同时迅即加快脚步,分头往两侧的店铺冲去,手也伸入怀中握紧了火铳的手柄。
王志安闪进一家绸布店内,一只手插在怀中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六七名平民服色的人沿着街道小跑着向前而去。
王志安将手自怀中拿了出来,假装顺势掸了一下衣袍上的灰尘,举步迈出绸布店,搞得刚想上前询问的店小二楞了一下。
“去打探一下这些人的去向!”
王志安向走过来的张顺轻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