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官府为何不开官仓?城内粮价如此之高,百姓如何买得起?”王志安继续问道。
小二叹了口气道:“客官您也该瞧见了,这灾祸连天下,俺们酒楼生意都清淡了许多,往日的那些老主户也不来饮酒作乐了,都说要留下银子采买粮食存下。客官可知道城里几家粮店卖的粮食是哪里来的?那就是官仓里的粮食啊!那几家粮店听说知州大老爷们都有参股咧!”
其实未等小二说完,王安成便已想到了这点。
官仓里储备的粮食本该是用来应急之用,结果被人以高价售了出去。
王安成摆手道:“你去上菜吧,某等吃完就走!你放心,你适才所言某绝不会教旁人知晓!”
小二双手抱拳,深深作揖后转身下楼。
赵升愤然开口道:“百户,这信阳州官府的狗贼怎地如此大胆?城外那么多百姓等着吃食,他们眼瞎不成?”
张顺也是气愤不已:“百户,适才小二言道,城外日日死人,那都是圣上的子民,怎能由着狗官祸害?咱们该如何做?”
王安成神色平静的开口道:“先吃饭,之后出城回去等马保他们。某本想着将在信阳州所见所闻用书函禀报督帅,然后再等候督帅指令;可这公文一来一去足有十数日,现下看却是等不及了!适才小二已是言明,每日不知有多少饥民饿死,多等一日便会有无辜之人因官府无为而死!就像如王栓柱一家老少般的可怜人,若不是遇见我等,一家人赶至城外苦等,最终亦是喂了野狗!我等身为督帅亲兵,自该时时处处为督帅着想!此次某宁可拼着受罚去职,也要带你等做一番事情!你等可有胆乎?!”
……………………
当日下午未时左右,随着如雷般的马蹄声响,不远处有大股尘烟冲天而起,在值守城门的壮班和两侧灾民们惊恐不已的注视下,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身影蓦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距城门数十步时,马队的马速降了下来,战马飞奔带起的大团尘土海浪般扑向值守的壮班们,呛得一众人等咳嗽不止。待所有尘埃落定时,十余骑已在衙役们面前十几步外一字排开,整个信阳城东门外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只马队散发出的威势所慑服。
身穿蓝色罩服的王安成一挥手,赵升驱马来至目瞪口呆的壮班们跟前,大声喝道:“钦命漕运总督衙门办差!让路!”
喝声让愣在原地的衙役们醒过神来,由于上午在城门外坐班的书吏已经不见踪影,一名头目模样的人赶紧命人去将拒马挪开,王志安催马当先向城内行去。
信阳州衙门的后宅内,年近六旬的知州徐云生正在屋内与新纳的小妾盘点银两。
几个数尺见方的箱子内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银锭和银馃子,这是城内几家粮店送来的这本月分成。
徐云生蹉跎半生,一直屡试不中,其各种往来花销、路费等等也是不小的数额,家里已是日渐拮据,家人对他中举已是不抱希望。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年过五旬后的徐云生突然走了狗屎运,先是于天启四年乡试中举,并于次年会试上榜,虽是名次排在大后面,但最后也落了个同进士出身。
由于河南各地屡遭流贼肆虐,所以河南各府县成了新科进士们畏之如虎之地,徐云生则是大胆请任,最终谋得了信阳州知州一职后走马上任,至今已历三年有余。
幸运的是地处偏远、靠近湖广的信阳州并未遭受严重的兵灾,这三年间其治下甚为安定,这就给徐云生大胆捞钱提供了有利时机。
他自知年岁已长、朝中无人,想在仕途上再进一步已是很难做到,那自己这么多年辛苦劳累、饱读圣贤书是为了什么?
既然当不了大官,那就捞钱吧,总得给后代子孙留下点财富吧?
三年来他通过各种手段,与州同知、通判等人沆瀣一气大肆敛财,然后再令人送回老家隐藏起来。
自崇祯二年起,随着各地旱情越来越厉害,粮价也随之节节攀升,这让徐云生等人看到了发财的机会,经过上下串通后,官仓内的粮食便被堂而皇之的摆在粮店内公开出售。
徐云生等人还以赈济灾民为借口,向巡抚衙门、布政使司伸手讨要钱粮,这些上面拨付的银钱物资不出意外都落入他们的囊中。
“老爷,这个月比上月多了足有二百两呀!老爷答应的金钗、金钿这回该给奴家买了吧?”
刚满十八岁的小妾娇声道。
徐云生宠溺的捏了一下小妾的鼻头,笑呵呵的道:“买买买!明日你便去买回来!老爷最是疼你咧!呵呵呵!”
小妾笑嘻嘻的道:“老爷最好了!奴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跟了老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接话道:“你的福气怕是今日便了了!不然就得跟着你家老爷去地下享福喽!”
二人适才沉浸于盘点银两带来的极度快感,根本未曾注意到外面有人靠近的声音。
徐云生闻言大怒,厉声喝道:“哪个该死的奴婢如此大胆!信不信本官将你投进大牢里!”
吱呀声响中,并未从里面销上的房门被人推开,王志安迈步而入,赵升与张顺紧跟在后。
徐云生看见进来的三个陌生男子后,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起身戟指最前面的王志安喝问道:“尔是何人?可知本官是谁?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擅闯本官私宅?来人!将这几人打将出去!”
赵升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腰牌冲着徐云生晃了一晃,沉声道:“我等乃钦命漕运总督陈帅亲兵!徐云生,你的案子发了!”
十余日后陈奇瑜上呈的文书摆在了乾清宫的御案上,正在与阁老重臣们商议如何应对陕西、山西、河南等地旱灾的朱由检拿起后看了起来,骆养性呈上文书后便躲在了司礼监大铛们的一侧。
片刻之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白瓷描金镂空茶盏落在殿中的金砖上摔得粉碎,一众大臣、大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骆养性早就知道皇帝会发怒,当他看完陈奇瑜的文书时,心中也是气愤不已。
“无耻之尤!罪该万死!枉读圣贤书!你们读书人就是如此替朕抚育万民不成?此等畜生,简直比流贼还要恶毒残忍!经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读书人的良心呢?”
朱由检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双目圆睁,指着殿内的众臣大声呵斥道,面上的神情也是狰狞无比。
皇帝的这一举动让殿内众人相顾失色,内廷大裆们赶紧跪倒在地,外臣们则是面面相觑。
虽然这几年皇帝性情颇为急躁易怒,有时也会出言呵斥大臣,但从未有如此有辱斯文的粗鲁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