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锦州前线的鳌拜确如陈奇瑜猜想的那样,处在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之中,面对着龟缩在松山等堡城中的明军,他头一次感受到了深深地无力感。
当初他信心满满地率满洲两红旗以及蒙古两黄旗大军南下,以为除了锦州城无法攻破之外,其他的大堡小城会轻而易举的被打破,然后大杀大掠一番便能回返盛京,既能报当年蓟州之仇,又能获取大量的人口物资,回到盛京后也能在归返的西征主力面前长个脸。
按照与锦州祖大寿暗中达成的协议,关宁军主力退守锦州、宁远等大城,辽西关宁锦防线上的大堡、小城都将是满清此次出兵的酬劳。
但是让双方都没有想到的是,宣大主力提前出关,山海关到宁远之间的明军均被压到了关宁锦防线上,而且宣大军就在背后盯着,祖大寿也不敢像最初几天那样稳守几座大城,不管外面的求援。
祖大寿不傻,自从崇祯三年皇太极南略无功而返后,明军就开始逐步扭转不利的战争态式,特别前两年在寿州击溃流寇主力并且一举擒杀闯王高迎祥,大明就开始把主要注意力转向了辽东。
济尔哈朗这几年对大明边境的持续骚扰,虽然没有破关杀入内地行省,但是也收获了不少。
再加上对蒙古、朝鲜的压榨,满清的国力也逐渐强大,特别是在晋商的帮助下,盛京的工匠作坊终于攻克了红衣大炮和破虏步枪的技术难关。
至少与现在的大明边军相比,双方在武器上是没有什么代差的。
但是据大清国在山东的暗探回报,八旗军的苦主勇毅军,从两年前开始己经开始大规模换装。
据说这次换装不仅仅是火枪,被大清国视为“大杀器”的各种口径的红衣大炮,也被勇毅军淘汰了。
对于这个传闻,鳌拜是不相信的,红衣大炮什么威力?
明、清两国边军都是深有体会的,以鳌拜那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很难想像有什么样的火炮能够取而代之。
现在困挠鳌拜的是明军虽然战力拉胯,但是倚靠城墙作战,有城头威力巨大火炮做掩护,两翼有枪阵护卫,如同一个刺猬一般很难下得去口。
除非是用人命去硬堆,不顾大炮火铳长枪的巨大杀伤力,直接用重甲步卒破开口子后冲进阵内,但那样做的话代价也太大了,八旗兵精锐是精锐,但人数还是太少了,不用说一换一,就算是十个明军换一个八旗悍卒的命也划不来。
自从在松山和大兴堡下接连吃瘪之后,鳌拜眼见无便宜可占,遂下令全军撤回锦州以北,扎下营盘后再行计较。
现在的锦州及松山等堡城在鳌拜心里如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承蒙皇帝看重,自己做为八旗年青一代中的佼佼者,带着两三万人劳师远征,几个月间耗费了大量的钱粮物资,到头来却是损兵折将、颗粒无收,反倒是白白搭上了数百条人命,虽说也杀伤了不少明军,但战果与付出根本不成正比,这让他如何有颜面回到盛京?
但如果还继续在锦州一带与明军耗下去,不说粮草物资已经出现了难以为继的现象,单说日渐低迷的军心士气,以及逐渐变冷的气候,这些对八旗兵非常不利条件和因素相加起来,让鳌拜决心退兵的念头一日甚过一日。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鳌拜接到了两红旗旗主代善派人送来的密信:圣躬违和,已经病卧在床。
虽然是皇太极亲卫出身,但是鳌拜一直都是代善埋在皇帝身边的暗子,而且自己这种暗子,鳌拜判断还不止一人。
收到密信的鳌拜当即招蒙古两旗将行前来议事,最终决定准备退兵。
但这个命令绝不能由他的口中发出,他要上奏盛京,把这个锅推给皇帝来背。
皇帝虽然病倒,但处理政务还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不能长时间操劳而已。
远在盛京的皇太极也根本没有想到,正值壮年的自己怎么会突然得了如此重的大病。
随着西征主力的陆续满载而归,掠获的大量人口和物资让皇太极欣慰不已。张家口堡商路的断绝给八旗带来的后果已经逐渐显现出来,各旗的汉人包衣每日的口粮已经开始大大缩减,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不到明年开春时节,整个八旗的粮食就会出现难以为继的状况。虽然中间有与锦州明军小规模的走私补充,但粮草物资匮乏的情况却是越来越严重。
看着不断的有八旗兵带着成千上万的蒙古人,赶着数不清的牲畜和满载粮食的勒勒车回返辽东,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不少。
高兴之下,皇太极决定去山林中打猎消遣一番,好让紧绷已久的精神放松一下。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骑着战马射翻一头麋鹿时,鼻腔中忽然感到一阵温热,随即一股带着咸味的液体流入口腔之中,紧接着大股殷红的鲜血顺着鼻孔迅速流淌下来。
骑在马上的皇太极感到头晕目眩,身上的力气也像是在随着鼻血快速地流失。他赶紧单手勒住战马,抛掉手中的长弓,仰脸向天,单手摁住鼻梁处,试图止住鼻血的流淌,但这些举动丝毫不起作用,大量的鲜血如泉水般持续向外流淌着,很快便将他胸前的衣袍浸湿。
两侧的护卫发现了皇太极的异常后迅速打马围拢过来,身材壮硕的护军统领鳌拜催马奔到皇太极身边,眼见马上的皇太极身子摇摇欲坠,鳌拜迅疾跃下战马后一把扶住他的身子,然后双臂发力、口中轻嘿一声,将胖大魁梧的皇太极抱了下来,随即翻过身来、双腿微曲,背起自家主子朝着远处停放的马车狂奔而去,皇太极鼻腔中奔流的鲜血一会便将索尼背后的棉甲染得通红。
“皇后先请安心,皇上得的是鼻衄之症,是因风眩之症引发,现下鼻血已经止住,稍后等皇上醒来之后,再服用一碗汤剂,里面有镇静安神之物,皇上服药后会好生安睡一阵,醒来后病状应会减轻一些。此症需安心静养一段时日,期间不得食用牛羊肉及人参等发物,奴才现在便去外殿等候,以便皇后随时召唤!”
“有劳李御医了,你且退下吧!有事本宫会虽是差人唤你!皇上的病情不得向任何人讲说,不然本宫诛你九族!”
年过五旬的御医李存德吓得打了个冷战,赶忙跪下向哲哲皇后以及布木布泰、海兰珠等人磕头行礼,起身躬腰退到殿门口后,这才提着药箱转身出去。
“皇后,皇上这病不要紧吧?要不要派人将大阿哥召回?”
细眼塌鼻的布木布泰、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庄妃,看着床榻上闭着双眼、脸色苍白的皇太极,担忧地开口问道。
“别担心,皇上身体强健的很,这回只是偶染小疾,过几天便好转了!”
忧心不已的哲哲开口安慰道。
她是布木布泰的姑姑,两人却先后嫁给了皇太极,但在宫中彼此间却是以品级称呼。
“妹妹别担心,皇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现在要紧的是别让外人以为皇上得了重症,要不然,指不定有些人会起了歪心思!”
说话的海兰珠是布木布泰的亲姐姐,以二十六岁的高龄嫁给了皇太极。海兰珠的五官虽不甚出彩,但一双黑白分明、顾盼生姿的眼睛却让整张面孔生动无比。去年刚刚嫁到宫中,便凭着别样的风情独得恩宠。皇太极称帝册封五宫后妃时,海兰珠后来居上,被册封为宸妃、“东宫大福晋”,地位仅次于哲哲皇后。皇太极还借诗经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名句来给海兰珠的居所命名为“关雎宫”
“宸妃不必担心,朕不要紧,这病也是有些年头了,只不过此次犯的重了一些罢了,过些日子便能无恙。皇后,你着人传旨,叫礼亲王入宫来!”
病榻上的皇太极突然开口,用微弱的声音开口安慰道。
“皇上你醒了!?”
哲哲等三人同时喜道。
“朕说了不要紧,朕心里有数!速去着人传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