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只在屋脊边缘透射出道道金色彩霞光芒…………
清宁宫里点着了许多的蜡烛,有些牛油烛甚至有棒槌那般粗细,外边更被涂成了红色,香烟与烛烟混合着灶下的木柴烟,以及自大肉锅中腾起的水蒸气混合在了一起,使得清宁宫中的气氛既矇眬、又庄严,更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夕祭的时间本应在日落之前开始,只是今日为着等皇太极围猎归来,才延后了些许时辰。
年仅三岁的皇九子爱新觉罗·福临,也出现在了哲哲皇后的身畔,福临虽然是皇太极的第九个儿子,可他却是永福宫庄妃所生,论身份之尊贵在诸皇子之中可是仅次于豪格的存在了。
这时,就看到司俎官领人抬着两口通体黝黑、没有一丝杂毛的黑猪过来,将之头向西顺置于神像前。
接着就是司祝萨满登场了,他先向西南方跪着献酒一次,又将两盏酒合于一盏内,司俎官执猪耳,司祝萨满将热酒注入到猪耳内。
此刻,如果这口黑猪剧烈抖动,并且大声的嚎叫起来,即会被视为好兆头,此即为领牲。
之后,司俎官指挥众人将猪顺放在灶前的包锡大案上,头朝向西边,再将另外一口黑猪抬进来,如法炮制一番。
接下来就又该司祝萨满登场了…………
只见他头上戴着插满各色羽毛的神帽,腰间还系着一圈腰铃,摇头扭腰地跳着出来,手中还不住敲击着一面皮鼓,铃声鼓声俱起之下,司祝萨满边跳边唱诵祝词:
“上天之子,年锡之神,安春阿雅喇、穆哩穆哩、哈纳丹岱珲、纳尔珲轩初、恩都哩僧固、拜满章京、纳丹威瑚哩、恩都蒙鄂乐、喀屯诺延…………”
司祝萨满诵祝至紧要处时,更是若癫若狂般,他诵得越快,跳得也就越甚,铃声和鼓声也越发急切起来。
如此过了一阵,诵祝将毕之时,司祝萨满已是一幅若昏若醉之态,就好似“神祇”已经降临到她的身上一般。
只见她的身体不断向后踉跄倒退着,仿佛重心不稳,竟似站立不住要向后倒去的样子,两个宫中的婢女赶忙迎上去从左右将她搀住,又扶着她坐到一旁准备好的椅子上。
司祝萨满一到座位上坐好,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完全是一副瞑目闭气的样儿,想来刚才确实是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
一旁的婢女们正轻手轻脚地悄悄地替她除去身上的皮鼓、神帽、腰铃等诸般物件…………
又过片刻,司祝萨满才再次睁开了眼睛,她作出一副十分吃惊的神情,仿佛大梦初醒般样子,只见她迅速起身向神祇叩头,接着又向皇太极、哲哲皇后叩头,最后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皇太极与哲哲皇后先是随着司祝萨满向神祇行了礼,这才命人传谕在外等候的各位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进来。
能够被留下来参加今晚夕祭的都是贵族中较有地位之人,他们依着顺序鱼贯而入,先向神祇行过了礼,再向皇太极和哲哲皇后行礼。
御前侍卫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毡垫,他们铺在地上坐好以后,侍卫又给每人面前放了一盘白肉、一盏酒、一碗肉汤,以及一碗白米饭。
辽东这边现在还种不了大米,今日他们吃的这些白米都是朝鲜向清国进贡的,可是十分难得。
夕祭结束以后,诸王、贝勒们纷纷谢恩退出,唯独和硕肃亲王豪格一人被皇太极留了下来!
皇太极这一次外出围猎,原本是想要放松一下心情,可当他引弓射猎时,发现以往可以轻松驾驭的三石硬弓,现在拼尽全力也无法拉满。
可是他勉强坚持到夕祭结束,却仍然不敢就去休息,放其他诸位王爷、贝勒们谢恩出宫后,又将他的大儿子肃亲王豪格独自留了下来。
“汗阿玛,您身子欠妥,不如早点歇息吧。”听着皇太极不断咳嗽的声音,豪格的心里十分难受。
可皇太极却轻轻摆了摆手,道:“无妨。”
“豪格,你要时刻记着…………”
皇太极的声音很轻很轻,这倒不是他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而是因为身体虚弱之故,甚至才说了半句话便要停下来匀口气,才能够再继续。
“你如今不只是咱大清的肃亲王,你更是……咳咳……是朕的儿子……咳!咳…………”
豪格见父皇身体欠佳,似乎连说话都已十分费力,心中不忍,便请求道:“汗阿玛,您吩咐的话,儿臣全都记下啦。您日理万机本就劳神,又是刚刚围猎归来,连日赶路身体必然疲乏,还请汗阿玛早点歇息吧!”
“咳……咳!咳……”
皇太极先是一阵轻咳,接着又喘息了一会儿,这才接着说道:“豪格,你上炕来坐。”
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教豪格万分激动,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火炕边沿处,只敢将自己那肥硕的屁股在炕沿坐实一半。
皇太极看着豪格如此谨小慎微的样子,心中不甚满意,但此刻的他已感精气神严重不足,根本无暇与豪格多言,只是淡淡问他:
“你说说……待秋收时派兵征明,何人挂帅为善?”
半年前,大明内部有人北上联系满清,而且级别比祖大寿还要高,经过半年讨价还价,才定下了此次南侵。
到目前为止,整个盛京城中只有皇太极和具体负责联系的范文程,知道这次南下是有人配合的。
“汗阿玛,豪格愿请战率师征明,还望父汗恩准!”豪格简单以为父汗是在试探他对于伐明的态度,因此立刻就毫不迟疑地积极向皇太极请战出征。
其实若是在以往,他今日这样主动请缨出战的作派,必然会得到皇太极的肯定与支持,可今时已不同于往日,正所谓“时移世易”!
如今皇太极是“自家好坏自家明”,虽然在满朝王公大臣面前极力掩饰,但自己骨子里究竟是一副什么底子,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甚至比御医院里面的御医都要明白透澈。
“如果你不能去,还有谁可以担当主帅之责率师南下征明呢?”
豪格闻言不由一愣,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不能去?!
不过,在汗阿玛皇太极面前他可不敢问出这句话,但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却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汗阿玛说哪个能行,就派了哪个去征明呗,豪格不敢妄语。”
“你是不敢妄语嘛?”
皇太极本想训斥他几句,怎奈气力确实疲乏到了极点,已无力多言,便苦笑着道:“朕看你是心里头不服气吧。”
豪格低着头说道:“儿臣不敢。”
皇太极轻轻摇了摇头,侧身斜倚着火炕上的软靠垫,道:
“豪格,你不能只想着在战场上打打杀杀,同其他诸王贝勒们争抢战功。你更应该多想想这朝堂上面的事儿,多想想该如何处理咱们爱新觉罗家内部的关系…………”
豪格也似乎听出了一些端倪,惊道:
“汗阿玛…………”
“朕本来也想让你率师征明,可眼下情势不同往昔,你身为大阿哥,绝不可再轻离盛京啦。”
皇太极看向豪格的眼神中,满满都是期望与鼓励的神情:
“豪格,弟弟妹妹们都还小,你身为大阿哥,可不能只晓得率军打仗,更要懂得借势与用人,既能保护好年幼的弟妹,更要守好咱大清的基业。”
“汗阿玛,豪格记下了。”
“那你说……这一次应该派谁率师征明呢?”
“郑亲王……如何?”
皇太极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变化:
“你不要在心中不服气,此次率师征明,虽说有许多战功与赏赐,可也并非毫无风险可言,不见得就是个好差事儿。”
“可……旗中勇士们都想着去明国内地发财,儿臣也不好阻碍。”
“唉!”
皇太极先是暗暗叹息一声,才接着问道:“这一次征伐明国京畿,已经是确定了的,对此你还有啥旁的想法嚒?”
“儿臣……”
豪格本来想说自己没有其他想法了,可当他看到汗阿玛那满是期许的眼神后,不由得又筹措犹豫了起来:
“儿臣觉着……如果郑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