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北门外的营地里,大部分官军都已经进入梦乡,但也有一些军士持刀握枪在营门处守卫,就连营地外都照例安排布置了暗哨和流动哨。
营地内也有十余支十二人一队的军士往来巡逻,毕竟看押着近七千多的贼兵和饥民,他们可不敢稍有疏忽。
营门前的一个简易塔楼里,成三虎仔细的擦拭着自己的火枪,火把照射出的光线忽明忽暗,但仍是能清楚的看到他那杆火枪木柄上刻画出来的印子,竟由五个变成了十一个。
旁边一名军士搭讪道:“虎哥,还擦你那宝贝呢。”
另一名军士就接言道:“虎哥,你说这才一场下来,你就打死了六个贼人,战后将主爷会不会给你换把新枪呢?”
成三虎笑道:“换啥俺也不要,俺就跟这杆枪有感情,用着顺嘞。再说,你小子也不赖嘛,不也打死了两个贼人,俺可是在旁边帮你数着哩。”
“虎哥,你这就是笑话我了不是,你都打了六个,咱那俩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的嘞!”
“唉,虎哥,有空你可也教教俺们几个,咱营里两司四百多火枪兵里就你打的忒准,教会俺们,也露露脸不是…………”
众弟兄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开起了玩笑。
成三虎有些不好意思,便想要岔开话题,他说道:“唉,你们瞧见了没,二局那个黑大汉可真猛啊,只一下子就把贼兵的营墙撞开个缺口。”
“虎哥说的是那个李二蛋吧。”
“对,就是李二蛋那黑汉,真个凶猛,俺看他就跟个大老虎似的。”
“虎哥你不晓得嘞,那货可不光凶猛,可是能吃得狠哩,咱刚才晚饭时候就听到有人说,只他一个就造了十一个馍馍,十三大碗猪肉炖粉条子!”
一名军士插言道:“我滴乖乖啊,这头黑猪一个就快顶上咱一甲人吃的多嘞,要是放在以前,那里养得活哟。”
还是刚才那军士接道:
“可不。咱还听说,这李二蛋入咱荆州军之前,可是一顿饱饭都没得…………”
“想当初那句‘拼命千户刘四郎、打不过新兵李二蛋’,可是在咱营里很是传扬了一阵子,此番事了回了咱荆州,这李二蛋还不得提个甲长?”一个军士接着说道。
最先说话的那军士接嘴道:“那可不。不过话说回来,咱三虎哥也不赖嘛,依咱看至少也是个甲长嘞!”
成三虎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从怀中掏出仅有的半包“黄鹤楼牌”烟卷,烟盒都已是皱皱巴巴的,但看里面的烟卷还算完好。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满脸都是不舍之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余下的抛给众人,说道:
“去,拿去堵了尔等的狗嘴。”
那个话最多的军士抬手就将抛过去的烟盒接住,眼中立刻便闪出精光,嘴里还说着:“呦呵,‘黄鹤楼’嘞,到底是要当甲长的人,我们只抽得起泰山烟……”
他虽是话说得多了些,但人却不贪心,自己只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就又将烟盒丢给身边的军士,众人在一片“啧啧啧”的羡慕中,就把这小半包黄鹤楼分个精光。
成三虎还解释道:
“还不是前次打偃师那会,俺连中两个贼人,刘总爷知道后赏了一包,凭俺这点饷粮,那里敢抽这个嘞。”
还是那个多嘴的军士,略提高声音道:
“咱可是听说了,将主爷拿了侯爷的批条从汉口卷烟厂搞了可好几车这‘黄鹤楼’,说是要拿来奖赏大伙嘞。”
“俺看三虎哥这回还能得一包!”
“你个憨货,至少是三包,两个贼寇还不得值咱一包‘黄鹤楼烟’了嘞。”
……………………
开封西门外,灯光篝火明显比贼兵刚来时稀落了许多,毕竟少了七千多贼寇和数万的饥民,好在城西老营这边没有什么战事,大军的粮草也并未受到损失,还不至于饿肚子。
闯军将士们用过了晚饭,便都在各营安歇休息起来,除了营地内外的那些闪烁的篝火之外,便再无光亮。
偶有一些闯军兵士举着火把在营地内外巡视着,李自成能纵横大明十来年,确是有其道理的。
如今,他的老营虽被其他四个营地包裹在中间位置,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各处明哨、暗哨也是同样布置下去,且还有几支流动巡视的小队。
但并非所有的闯军大营都是如此,比如立营在最南边的一斗谷部贼兵,便是只在营门处加强了守卫,而营外就并未安排暗哨和游动哨。
再如东面的谷英所部贼兵,虽然按照闯王的指示明哨、暗哨、游动哨都设置了,但他却没有认真巡视,再加天寒地冻的黑夜,出哨的军士明显的就懈怠了。
开封城西北方向,王铁人的车阵前却是两排篝火交错林立,他可是害怕李自成新败之余,心有不甘,趁夜偷袭。
但李自成没来,这边却是有一队队官军骑兵牵着战马缓缓向南行进着,由于人、马都是缓缓而进,虽有近千人众,却也没发出什么大的声音,离得稍远一些便什么都听不到。
他们在张广达的带领下,趁着月色掩护,一路摸进距离贼军马队营地一里外,隐伏在一处高岗之后。
虽说黄昏是风停雪歇,但雪后的冬夜却是更加的严寒,军士们却不敢引火取暖,只能牵着各自的战马互相紧靠在一起,对抗严寒。
张广达与陈大宽登上了高岗,凝神往南面望去,却见那边一切如常,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般,没有一丝波澜和动静。
陈大宽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心的说道:
“张将爷,今夜天光全无,若是夜袭,恐不易辨认友军啊。”
张广达不以为然的说道:“怕个球,想当年鞑子的营盘咱都闯了,到如今还能怕了流寇不成?就算天光不明,只管向前冲杀就是,打他个对穿,咱便绕回大营啦。至于友军,陈世虎他们按计划是往南去,和咱对不上,而陈永福那边的兵马按理当是往西门那边冲,更何况同是官军,本就同贼兵装束不同,若是当面遇上辨认不难。”
陈大宽不再说话,他举起千里镜查看着远处闯军马队营地的灯火。
贼兵马队有三千余人,还有养马人千余,骡马、驮马众多,所以其营盘占地很大,营中灯火也较别的营盘多一些。
“将爷,四更都过了,南面咋还一点动静都没得,陈永福这货不会怂了吧?”
陈大宽放下千里镜,有些怀疑的说道。
“不急。”
黑暗中看不清张广达的神情,只听他沉声说道:“按大帅的意思,咱就是来给李贼凑个热闹,只管盯着前面的闯贼马队,他们不动,咱就不动。”
他接着继续说道:“若不是得知那陈永福要偷营,七爷本是没有这个想法的,就算当面锣、对面鼓跟李贼的马队硬刚,咱也丝毫不惧。”
陈大宽也是笑着说道:“也是,这闯贼和别的流寇比起来也就声势大了些,真打起来也不过如此,还不是砍瓜切菜般。”
张广达这时沉声说道:“你如此自信,本是好事。但侯爷曾经说过‘战略上可以轻视敌人,但战术上必须要重视敌人’,你切切要时刻牢记在心。前面的马队可是闯贼老营精华所在,因此才交由悍贼刘宗敏来统领,却是不能小觑的一股力量,若非如此,七爷也不会派咱们来此地遭这份罪。”
“将爷,贼营有动静啦!”
张广达听到陈大宽的惊叫,连忙举起手中的千里镜,从镜筒中向南边望去,只见南边刘宗敏马队营地里火光突然大盛。
他也是一阵欣喜,却沉声道:“莫急,莫急,再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