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副总兵陈永福并未从东面发起夜袭,而是绕道南面打算从一斗谷的营地穿插过去,直冲闯贼李自成的老营。
关内军镇不似边军,陈永福的哨骑并没有配备千里镜,但依旗号还是能看出谷英和一斗谷两个营地的区别,当陈永福得知外围有三个贼营,而中间又有一个贼营后。
便判断出闯贼老营必定是设在中间,当然他麾下的哨骑不敢深入,并未探知西关外还有刘芳亮的大营。
原本陈永福是打算直冲扼守官道的贼将谷英大营,但他临时决定绕道南面去先偷一斗谷的营地。
这一临时发生的变故,也致使陈世虎派出的哨骑未能寻得陈永福,将西门封闭的消息传递给他,使得陈永福因此遭受了本可避免的损失。
也因为陈永福临时改变夜袭方向,增加了路程,又因离贼营已比较近,不敢扬鞭奋蹄急奔,只能缓缓而进,使得夜袭时间比预定晚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们在一斗谷大营西南一里外便纷纷下马,除去有一百余个精骑步行在前探路外,近千的骑兵都是一般牵着战马缓缓前行,不敢发出一丝的声音。
以千户官身充任守备的陈德,乃是河南副总兵陈永福的儿子,他浓眉大眼,一身明盔罩甲,腰刀弓箭齐备,正领着近百陈永福麾下家丁精锐弃了战马,步行在前探路,已渐渐摸到贼营大门前不远处。
在陈德的身上正应了那句古话“虎父无犬子”!
他作为河南副总兵陈永福的儿子,确实是不负父亲的殷殷期望,自幼就习练一身武艺,可谓是马步娴熟,身手不凡,在开封府那可是远近闻名,更是射得一手好箭。
在大明各地官军之中向来都是以武勇为尊,陈德的骁勇,给他的父亲陈永福那可是大大长了脸,每每与河南诸将闲聊,只要谈起他的儿子,必定都是一片赞誉。
言其虎父无犬子,这让陈永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陈德此次也随军前去救援洛阳,他更是掌管着陈永福麾下的五百家丁精骑。
陈永福作为河南副总兵,本应有直属营兵三千人,他虽不象总兵王绍禹那样苛待部下,吃空饷人数达一半,不过也是有许多的老弱残兵在里面充数。
而这五百家丁,便是陈永福可以凭据的最大力量!
陈德也是不负其所望,将这五百家丁操练得井井有条,凭借这数百强悍家丁,不论是巡抚李仙风,还是总兵王绍禹,都对陈永福客客气气,就连周王府的长史,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陈翁…………
…………………………
一斗谷投靠李自成本就掺杂着投机的成分在里面,现在见李自成在开封城下受挫,他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当晚在闯王营中议事毕,一起吃过晚饭回到自己营里后,便召集他的狗头军师胡道人,二掌家混魔王,三掌家杜有为前来议事。
军帐内燃着红炭火,酒肉齐备,一斗谷在闯王营中并未吃饱,他对于那样寡淡的饭食确是难以下咽,就只做了做样子而已。
如今回到自己的军帐才感觉舒服了一些,他直接就坐在一个羊毛褥子上,面前一方短脚案几上摆着烧鸡和炖肉,还有温过的黄酒。
二掌家混魔王是一个粗人,原就是个泥瓦匠出身,因给一中富之家修建屋舍,嫌弃人家给的赏钱少了,便纠结一帮无赖趁夜潜入,屠戮一家九口,还奸杀了人家唯一的黄花闺女,劫掠财物后流落山间。
一年后便投了一斗谷,他做事心狠手辣,贪财好色,多不留活口,很快就在一斗谷手下崭露头角,他虽残忍粗暴,但对一斗谷却极为尊敬,因此坐上二掌家的位置,统管一队近千百人的步贼。
骄奢淫逸惯了的他,第一个便受不了李自成定下的那些个规矩,这时就开口说道:
“大掌家,咱看李闯王这边也不咋地,兄弟们拼死拼活的打下了洛阳城,那些个好东西都被他们闯营的人把持着。又不许咱们自己打食,只是分给些零零碎碎的,连口热汤都喝不到嘴,这日子可越发的寡淡了,依咱看倒不如趁着现在的机会,咱奔南边去也破他几个大城,逍遥快活一番。”
一斗谷自顾自的啃着一只鸡腿,眼神却是看向军师胡道人,他的这位军师本是陕南一处道观里的道长,只因读过书识得几个字,便被他给劫来做了帐前的军师。
他才喝了口黄酒,见一斗谷望向自己,便缓缓说道:
“我等原是来助李闯王攻略豫西的,非为投奔,与那些豫省当地的小贼不同,按说来去自由,随时可自寻出路。但是李闯王攻略开封不下,在城北又刚吃了官军的败仗,大掌家若是此时抛开李闯王,领着大家伙另寻出路,于情于理皆有不合之处。”
一斗谷这时才放下鸡腿,说道:“军师说的在理,今晚议事时,李闯王也有退兵之意,咱也不急着一会,等他决定退兵的时候,咱便同他言说独自往豫南就是啦。”
他喝了口黄酒,又对杜有为问道:
“老三,瓦罐子那边逃来的弟兄都安置好了没?”
三掌家杜有为今年还不到三十岁,自打一斗谷起事时就跟在他身边,至今已有近十年了。
这杜有为长得并不威猛高大,但打仗作战却是极为勇猛,马上步下皆是了得,除了骑射骑战外,更是能在奔驰的战马身上往来纵跃,因此得了一个花名“跳涧虎”!
他对一斗谷最是忠心,也深得一斗谷的信任,所以这些年以来杜有为一直统帅着军中最为精锐的那四百多马队老贼。
这时见一斗谷问及此事,忙放下手里的蒸肉,回道:“都安顿妥了。瓦罐子那边三千多人马就这样散了,也真是可惜!”
一斗谷的脸上满是惋惜之色,颇有些不解的说道:“瓦罐子老哥那边三千人马,就算是对上贺疯子,他都能全身而退,咋说也不该全军溃散了啊!”
他接着喝了口酒,又对杜有为问道:
“可从哪些逃出来的弟兄口中问得些实情么,瓦罐子他们咋个就一战而没了的?”
杜有为答道:“据说官军那边的骑兵很强,一直在外围兜截,步兵压根就没跑出来几个,到咱这边的都是瓦罐子身边的马队,五百余人才逃过来不足百人。”
他似乎想起什么,又放下酒碗,接着说道:
“对了。据一个逃回的头目讲,那官军中有一队精骑,全身披甲,连他娘的战马都披了甲,箭射不伤,刀砍不死。一路横冲直撞,他们马队也只一个照面,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且外围还有官军游骑往来兜截,许多兄弟都是在逃散途中被官军追杀。”
“你是说官军竟直接派步兵攻阵,而骑兵却只在外围兜截的么?”
二掌家混魔王满脸的不可思议,继续道:“这官军的头领莫不是傻的?这他妈的也太奇怪了!”
一斗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才说道:
“这他娘的叫自信,格老子不简单嘞,幸亏李闯王派了咱们哥几个攻打城南,要不然…………”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那里,却面色铁青,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当啷!”一声脆香。
原来是三掌家杜有为手里的酒碗跌落到了地上,他猛地腾身站起,大喝道:
“不好…………”
就在这时,军帐门口处的毡帘也被猛地掀开,一个贼兵慌慌张张的闯进来,大叫道:“掌家的,官军夜袭……”
与此同时,军帐外的嘈杂声音也随着毡帘掀起时传入账内,众人皆是面露惊慌之色,军师胡道人颤抖着说道:
“不能啊,何必舍近求远,绕到城南来了呀……”
混魔王和杜有为都是大声喊着:“大哥……”
一斗谷也是猛然起身,将酒碗大力摔在地上,喝道:“干,不管是谁,跟他娘的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