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朕要祭拜太庙!”
乾清宫东暖阁内,朱由检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刚刚接到了辽东的八百里加急捷报——东阁大学士孙承宗、勇毅侯黄承奇合九边精锐,于辽东西宁堡击溃建奴主力,斩首近十万!
困扰大明二百年的心腹大患,眼看就要在他手里根除。
“传旨!”崇祯猛地一拍御案,“着礼部即刻筹备,七日后,朕要亲赴太庙,祭告太祖高皇帝及列祖列宗!让天上的神仙看看,朕的大明…………”
“奴婢遵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尖声领命,急忙下去拟旨。
圣旨很快传遍了京城。对于皇帝来说,这是一场宣告胜利、凝聚人心的盛典;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催命的钟声。
当晚,无锡会馆,夜色如墨,黏稠得化不开!
宣武门外这片本是供江南举子寄宿的无锡会馆,此刻却成了整个大明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后花园的荷花池里,蛙鸣聒噪,衬得凉亭内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温体仁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身上那件绯红色的首辅仙鹤补服,此刻像是一层厚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浸入领口,冰凉刺骨。他面前,坐着六个人。不,不是人,是六尊盘踞在大明肌体上的阎罗。
“温首辅,尝尝这茶。”
无锡顾家的家主顾杲坐在主位,声音温和得像个私塾先生。他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那“咔哒、咔哒”的摩擦声,在温体仁听来,就像是磨牙声,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脑壳。
温体仁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他不想来,但他不得不来。
三天前,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他的内阁值房。信封里没有威胁,只有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他三年前在家乡乌程丁忧时,为了争夺祖产,指使家仆逼死族叔的供词抄录。证据链严丝合缝,笔迹鉴定出来,是他那已故胞弟的。
“顾先生,”温体仁放下茶盏,瓷器碰撞石桌的声音清脆得吓人,“陛下如今志得意满,辽东大捷,九边安稳。此时……动手,恐遭天谴,也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天谴?”太仓张家的张溥冷笑一声。这位复社的年轻领袖,面容清癯,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视众生为草芥的傲慢。他轻轻一挥扇子,扇坠上的玉石撞击桌面,“温首辅,你搞错了因果。不是我们要弑君,是你要弑君。”
温体仁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张公子何出此言?本官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嘉善钱家的钱士升慢悠悠地接话。这位前任首辅虽然致仕,但在朝中的根系盘根错节。他抚着胡须,眼神像看一个小丑,“那你解释一下,三年前那份关于重启江南清丈、追缴历年欠税、甚至提议削减士绅免税特权的奏疏,是怎么回事?”
温体仁如遭雷击。那份奏疏,确实是他写的!那是他作为首辅的职责,也是他试图迎合皇帝、换取信任的投名状。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催命的绳索。
“那……那是陛下逼我写的!是陛下非要动江南的奶酪!”温体仁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虚弱。
“不重要。”松江陈家的陈子龙打断了他。这位几社领袖,精通兵法,也是五家中唯一主张硬碰硬的。他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剑柄,发出沉闷的响声,“重要的是,陛下若是死了,那份奏疏就会变成你为了迎合圣意、逼迫江南、导致君民对立的罪证。到时候,江南两千复社弟子,会把你温体仁生吞活剥!你的九族,都会被你连累。”
温体仁瘫坐在椅子上。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邀请,是逼宫!!
这六大家族——无锡顾、太仓张、嘉善钱、松江陈、太仓王、常熟钱——他们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他们只需要找到一个像他这样有地位、有把柄、且手握实权、性格又阴鸷多疑的“首辅”来做替死鬼。
“我若不答应呢?”温体仁做最后的挣扎,眼中透着绝望。
“不答应?!”常熟钱氏的家主钱晋淡淡开口。这位江南首富,掌管着最大的书坊和海运贸易,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谈论一笔生意,“那你弟弟逼死族叔的案子,明天就会贴满京城的菜市口。你那个刚考上举人的独子,会在从国子监回家的路上‘失足落水’。而你那位美貌的小妾,会被卖到扬州最红的窑子里,挂牌‘乌程温氏’。”
钱晋顿了顿,看着温体仁瞬间灰败如土的脸色,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去告发。拿着那封所谓的密信去告发。但你觉得,陛下会相信你这个‘阴险小人’,还是相信我们这五家‘世代忠良’、门生故列满天下的士林领袖?”
温体仁闭上了眼。他输了。从一开始,他这个靠钻营上位的首辅,在这帮盘根错节的豪门大族面前,就毫无还手之力。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一直是猎物。
“太庙……”温体仁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干涩而沙哑,“何时动手?”
“七日后。”太仓王家的王时敏抚着玉如意,慢条斯理地说,“陛下祭告太庙那天。火药已经通过工部的关系运进去了,就藏在你要献上的那几盏‘万寿灯’里。你只需要站在陛下身边,扶着他,别让他摔倒。”
“我……为什么要站在他身边?”温体仁颤抖着问,他预感到了答案的可怕。
“因为你是首辅。”顾杲微笑着,那笑容比刀锋还要冷,“你是唯一能在爆炸发生时,离皇帝最近的人。你扶着陛下,是为了‘保护’陛下,对吧?这样,你就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也成了拥立新君的不二人选。史书上会写,温体仁,忠君爱国,虽千万人吾往矣。”
温体仁明白了。他不仅是凶手,还是证人。他要用自己的手,把皇帝推入火海,然后用自己的嘴,告诉天下人这是天灾。
“好……”温体仁像被抽干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我答应!!”
“识时务者为俊杰!”张溥满意地点头,收起了折扇,“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事成之后,你依然是首辅。江南的田,一寸都不会少。你儿子的功名,我们保了。你弟弟的案子,我们压了。甚至,你还可以借着平叛的名义,把那些不顺从你的官员,都扣上‘逆党’的帽子清洗掉。”
六个人站起身,围住温体仁,像一群秃鹫围住一具腐尸。
“歃血为盟!”顾杲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递给温体仁。
温体仁机械地伸出手指,割破。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血滴入酒碗,被他一饮而尽。
“提线在握,傀儡上台!”五大家族的人齐声低语,声音诡异得像某种邪教的咒语,在夜空中回荡。
温体仁喝下那碗腥臭的血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这五个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觉得他们不是人,而是六只寄生在大明躯体上的巨型蚂蟥,吸干了血,还要把宿主撕碎…………
………………
次日,内阁值房。
温体仁一夜未眠。他坐在那张象征着大明最高行政权力的紫檀木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的悔恨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崇祯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
想当年,他温体仁不过是个在野的闲散官员,是陛下力排众议,将他从一个小小的礼部右侍郎,一路擢升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直至内阁首辅。陛下曾在暖阁中拉着他的手说:“温卿,朝中党争不断,只有你,不结党,不营私,朕信得过你。”
是啊,他不结党,不营私。他为了维护皇权,不惜得罪东林党,不惜得罪齐楚浙党,甚至不惜背负“奸臣”的骂名。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皇帝,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可现在,这六大家族,却要他亲手扼杀这份信任。
“我不能这么做…………”
温体仁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是帝党!他是首辅!他应该保护陛下,而不是成为刺向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