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京师，太庙。
天还没亮，紫禁城的角楼在朦胧的曙色中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通往太庙的神道两旁，早已铺好了崭新的黄土，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枪如林，盔甲映着尚未褪去的星光，泛起一片冷冽的寒芒。
温体仁站在仪仗队的末尾，绯红色的仙鹤补服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昨夜没有合眼，此刻脸色苍白得如同这太庙前的汉白玉石栏。他不断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块浸了冷汗的帕子，还有一颗用来压惊的清心丹——那是太医不敢明说，但私下里送给首辅大人防备心悸的猛药。
“首辅大人，时辰快到了！”
礼部侍郎低声催促，眼神里透着敬畏。
温体仁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看向前方，那条长长的神道尽头，巍峨的太庙正殿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尖利的唱喏，午门轰然开启。崇祯皇帝朱由检在一众护卫和太监的簇拥下，迈着坚定的步伐走来。他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英武挺拔。辽东的大捷不仅洗刷了多年的耻辱，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信心。他要让列祖列宗看看，他朱由检，是大明的再造之君！
“温卿！”崇祯帝在经过温体仁身边时，停下脚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你看这天色，云开雾散，正是吉兆。待会儿祭告完毕，朕要与诸位卿家痛饮一杯，庆祝这中兴盛事！”
温体仁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臣……恭贺陛下，贺喜陛下。此乃陛下圣德，祖宗庇佑。”
“起来吧，莫要失了礼数。”朱由检伸手虚扶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去。
温体仁借机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那是他侍奉了多年的君主，那个在深宫中孤独而倔强的年轻人。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舌尖，用痛楚压下了那股翻江倒海的负罪感。
不能回头了！！
这是你选的路！！！
队伍缓缓进入太庙正殿。殿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巨大的盘龙柱支撑着沉重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祭祀大典依礼进行。
读祝官高声诵读着祝文，歌颂着辽东大捷的辉煌，歌颂着皇帝的英明神武。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温体仁的心上。
“……逆虏既平，海内升平，神器永固……”
读到这一句时，温体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神器永固？
他看了一眼站在皇帝左侧的那个位置——那是属于内阁首辅的站位。再往前几步，就是那几盏巨大的“万寿灯”。那灯做得极为精美，琉璃罩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谁能想到，里面装的不是灯油，而是两千斤能把这个大殿炸上天去的火药？
“上香——！”
随着司礼监太监的一声令下，崇祯帝亲手将三炷高香插入宝鼎。
温体仁知道，时机到了。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献爵，那是他的活。他必须走上前去，将那盏装满美酒的玉爵递到皇帝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动双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走到皇帝身侧，微微躬身，伸出双手去接内侍递过来的玉爵。
就在这时，他的手故意一滑。
“哐当！”
玉爵掉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酒液溅湿了崇祯的龙袍下摆。
“嗯？”崇祯微微皱眉，低头看去。
“臣……臣该死！”温体仁慌忙跪下，做出要去收拾碎片的手势，身体顺势挡在了崇祯的前方，离皇帝只有咫尺之遥。
“无妨，不过是件器物。”崇祯并没有责怪，反而宽慰道，“许是天意，让朕莫要太过得意忘形。”
温体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保持着跪姿，眼角余光瞥向那几盏万寿灯。
快了！
就快了！！
殿内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只有那几盏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一阵诡异的风从殿外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
大殿之外张溥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阴沉地看向殿内的温体仁。
温体仁不敢动，他感到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轰隆隆…………”
第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底。
整座太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向上掀起！
坚固的金砖地面瞬间拱起，巨大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紧接着，那几盏万寿灯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不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毁灭一切的炽白！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炽热的火焰夹杂着碎石、木料和人体的残肢，像海啸一样向四周喷涌。温体仁早有准备，在爆炸前一秒，他猛地向前一扑，死死地抱住了崇祯的双腿，将皇帝重重地压在了身下。
“护驾！！！”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喊出的最后一句忠臣的呼喊！
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掀飞，后背重重地撞在盘龙柱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他没有死，他处在爆炸的几何中心，反而因为被建筑和尸体覆盖，避开了最致命的气浪。
灼热的气浪席卷了整个大殿。
尖叫声、哭喊声、建筑坍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炼狱的图景。那些刚才还恭敬肃立的文武百官，此刻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血肉横飞，断肢残臂挂满了殿内的梁柱。
温体仁趴在废墟里，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蜂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推开压在身上的横梁和焦黑的尸体。他满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爬向那个黄色的身影。
崇祯帝被压在一堆燃烧的梁木之下，龙袍早已破碎不堪，脸上、身上全是鲜血和焦痕。他还活着，但只剩下了半口气。
“陛……下……”温体仁爬过去，声音嘶哑，像破锣一样。
崇祯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当他看清眼前这张脸时，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悲凉。
“温……体……仁……”崇祯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陛下，臣……臣护驾来迟……”温体仁看着那双眼睛，心中那座名为“良知”的大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不再伪装，也不再恐惧，剩下的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麻木。
“是……是你……”崇祯的手颤抖着，想要抓住温体仁的衣领，却怎么也够不着。
“是他们逼臣的。”温体仁凑到皇帝耳边，声音平静得可怕，“顾家、张家、钱家、陈家、王家、毛家……他们知道，陛下要动江南。臣……只是想活下去。”
崇祯的手猛地一颤，指甲在温体仁的手背上划过，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那是绝望的反击，也是最后的控诉。
“你……是……孤臣……”崇祯吐出这几个字，眼中最后的一丝光彩彻底熄灭。那只挥舞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满是灰尘和血污的地面上。
崇祯皇帝，驾崩。
温体仁瘫坐在血泊中，看着皇帝逐渐冰冷的身体。
他赢了！
他保住了乌程温氏的血脉，保住了家族的田产。
但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比死亡更冷。
“首辅大人！您没事吧！”几个幸存的太监和锦衣卫冲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傻了。
温体仁没有理会他们。他看着漫天飞舞的灰烬，看着这座被炸成废墟的太庙，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而癫狂，在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快！封锁皇城！”
“别让逆贼跑了！”
“传太医！救驾！！”
混乱中，温体仁被扶了起来。他看着周围惊恐的人群，看着那些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