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提灯尾随
  “把药篓给我背着吧,里头装了二十斤茯苓和赤芍,沉得很。”
  栖霞巷口,纪芙伸手去接裴不厌左肩上的竹编药篓。
  裴不厌侧身避开,右手稳稳提着两篮刚买的蜜橘与秋梨,神色认真:“王媒婆说过,上门夫君在家里要多出力气。这点东西不沉,我给娘子拎着。”
  纪芙见他坚持,便也没再争,抬手替他理了理被竹篓带子压皱的青衣领口:“那进门就放院里,别闪了腰。”
  两人刚走到浮生医庐门前,巷口外忽然冲进来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
  街口杂货铺的李大娘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死死抓住纪芙的衣袖,老泪纵横地哭喊道:“纪大夫!救命啊纪大夫!我家幺妹不见了!”
  纪芙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李大娘:“大娘您别急,慢慢说,幺妹怎么会不见的?”
  李大娘拍着大腿直哭:“半个时辰前,幺妹拿着块桂花糖在巷口石狮子边玩,我就转身进屋拿件衣裳的工夫,出来人就没影了!地上只掉了半块踩碎的糖!今日城南刑场要斩魔修,城里来了好多外地修士和拍花子,官府差爷都在刑场当差,根本没人管我们死活!纪大夫,你认识的贵人多,又懂医术追踪,老婆子求你帮我找找幺妹吧,她才五岁啊!”
  当初纪芙能在三日内摸清城西裴家的底细、顺顺利利把裴不厌娶进门,全靠李大娘热心指路。何况幺妹平日里见了她总是脆生生地叫姐姐,她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大娘放心,幺妹身上常戴着我先前送的驱蚊香囊,里头有我特制的百草药粉,只要还在城里,我定能顺着药味把她找回来!”
  纪芙当即应下,转身推开浮生医庐的大门。
  裴不厌把药篓和果篮放在门廊下,拍了拍衣袖便要跟着往外走:“我陪娘子一起去。”
  纪芙脸色一板,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胸口,将他严严实实地推回门槛里头:“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半步都不许迈出院门!”
  裴不厌站在门内,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天快黑了,娘子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你跟着出去我才不放心呢!”
  纪芙叉着腰,压低声音数落他,“外头现在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来历不明的凶恶修士和拐子。你也不去照照铜镜,自己生了副什么招摇过市的俊俏皮囊,偏偏身子骨又弱得风一吹就倒!万一跟我出去找人,半路被哪个不长眼的拍花子或者采补女魔头看上抢走了,我上哪儿哭去?”
  裴不厌垂眸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听着她这番怕自己被人抢走的护短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好,我听娘子的话,在家里看门。”
  说完,他转身走到后院廊下,摘下那盏绘着墨梅的素白纸灯笼,走回来塞进纪芙手里:“既要找人,免不得要走夜路。娘子把这盏灯提着,天黑了点上照明,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纪芙看了看手里轻巧精致的白纸灯笼,心里暖融融的,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脸颊:“算你懂事!看好后院那只黑猫,把大门从里头闩死,除了我叫门谁来都不许开!”
  交代完毕,纪芙提着白纸灯笼,扶起李大娘快步朝巷口外走去。
  裴不厌站在门内,目送纪芙的身影消失在青石巷尾,这才慢条斯理地落下门闩,转身走回后院。
  竹筐里,黑猫萧乌正竖着耳朵偷听,见裴不厌走过来,吓得赶紧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装死。
  裴不厌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它,走到晾衣竿前,伸出修长冷白的手指,慢吞吞地去收早上晾干的床单。
  与此同时,城东老胡记糕点铺后院的暗室里。
  双腿痊愈的胡大特意用红布蒙死了窗户,在供桌上摆了整只肥鸡、猪头和鲤鱼三牲祭品,正对着一块崭新的乌木无名牌位,砰砰砰地疯狂磕头。
  不仅他的断腿在昨日瞬间长好,就连后院瞎了十年的老娘和常年咳血的妻子,今早起来也全都眼明气顺、行动自如!
  这等活死人肉白骨的通天手段,比仙盟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丹老祖还要灵验百倍!
  尝到了甜头的胡大双目放光,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满脸贪婪地对着牌位大声祈求:“信徒胡大,今日奉上三牲厚礼,诚心祈求魔主大老爷再赐下神迹!求大老爷赐信徒黄金万两、朱雀大街铺面十间、良田千顷,让信徒一家老小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人欺辱!”
  三支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下一息,暗室内的温度骤降成冰!
  供桌上那块乌木牌位上方,空气咔嚓裂开一道三尺长的漆黑缝隙。一股恐怖到令人神魂冻结的太古凶煞威压轰然倾泻而下,当场将跪在蒲团上的胡大死死按趴在青砖地面上,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胡大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热一片,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大、大老爷饶命!”
  一道冰冷漠然、毫无波澜的嗓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黄金良田,皆是污浊俗物,不准。”
  胡大脸皮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如浆水般狂涌,抖着嗓子哭喊:“是小人贪心了!小人不敢要黄金良田了!不知魔主大老爷今日需要信徒献上何物?”
  牌位上方的漆黑裂隙微微一顿。
  紧接着,那道如同九幽神明般威严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传下法旨:
  “现在,立刻向本座许愿。求本座下凡,陪本座的娘子出门散步。”
  趴在地上的胡大彻底懵了。
  堂堂执掌生死的无上魔主,把他就地按死在这儿,居然是为了逼他许愿求魔主大人去陪娘子散步?!
  不等胡大细想,那股悬在头顶的恐怖杀机再次压低一寸,吓得胡大肝胆俱裂,扯开嗓子拼命高喊:“信徒胡大!诚心祈求魔主大老爷立刻下凡,陪您娘子出门散步!求大老爷千万成全!”
  话音落下的瞬间,暗室内的恐怖威压潮水般退去,牌位恢复如常。
  栖霞巷,浮生医庐后院。
  裴不厌将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床单放回卧房拔步床上,拍了拍青衣袖口,原本淡漠的唇角勾起一抹理直气壮的弧度。
  “娘子让我看家,我本是万万不敢违逆的。”
  青年站在空旷的院落中央,一本正经地低声自语,“奈何信徒诚心磕头泣血相求,为了不堕魔道威名,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应允,出去走一遭了。”
  竹筐里偷听的黑猫萧乌,爪子猛地一抽,险些把嘴里的猫毛咬断。
  院中微风拂过,裴不厌修长的身影原地化作一缕无形无质的暗黑雾气,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瞬息间便缀上了百丈外纪芙手中那盏摇晃的白纸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