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清晖街的雨季来得格外早。
  院墙上爬满青藤。
  雨水落下来,叶片绿得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换了一张更大的懒人沙发。
  临窗,靠墙。
  左手边是充电口,右手边是小冰箱。
  插座装在哪里,空调吹向哪里,窗帘开合到什么位置,全是我自己定的。
  汤圆比刚捡回来时胖了三斤。
  它现在连窗台都跳不上去,只能蹲在沙发旁边,仰着脑袋冲我叫。
  “别叫。”
  我用脚尖轻轻推了推它圆滚滚的肚子。
  “减肥。”
  它扭头就走,显然不打算接受这个建议。
  迟记已经接了四十多家本地商户的账。
  工作室从茶楼二楼搬到了隔壁的小铺,还招了两名员工。
  规矩依旧没变。
  一周工作三天。
  下午四点以后,不接电话。
  有人问我,这样做老板,是不是太没有上进心。
  我把年度盈利表递给他看了一眼。
  他立刻闭嘴了。
  梁颂仪原本想开分店。
  我替她认真算了一笔账。
  分店开起来以后,她每天至少要早起两个小时。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最后摇头。
  “那确实不值。”
  准备扩店的钱,最后被拿去翻修了茶楼后院。
  院子里搭起一座玻璃雨棚,下面放了六张藤椅。
  每天傍晚,附近的街坊收工以后,就会过来喝茶、聊天,顺便找我对账。
  有人问我,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忙,看起来却还和以前一样懒。
  我说得很有道理。
  “人可以懒。”
  “账不能乱。”
  午后,俞律师送来了最后一份文件。
  港城那间铺子的续租已经办完。
  租金上调百分之八。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靳家的人插手。
  他还带来了一份专项基金的年度报告。
  第一页列着过去一年减少的超时班次数量,以及新增加的司机休息床位。
  报告末尾的落款是:项目监督员,靳淮。
  俞律师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让我转告你,以后的报告会直接对外公开发布,不再单独送到你这里。”
  我翻动报告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
  俞律师看着我。
  “不该拿赎罪,当成继续打扰你的理由。”
  我没有接话。
  只把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事故家属名单里,父亲排在第七个。
  这一次,他的名字没有被隐去。
  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工亡。
  我合上报告。
  “归档吧。”
  俞律师点点头,收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问我:“还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他吗?”
  “没有。”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了。
  傍晚,雨终于停了。
  屋檐上的水还没有滴干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梁颂仪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蛋挞走进院子。
  她走到藤椅旁边,没有直接坐下。
  “这张椅子有人吗?”
  她又指了指我旁边的位置。
  “我能挪近一点吗?”
  “可以。”
  她这才坐下,把椅子往左挪了十厘米。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工作提醒。
  我低头看了一眼。
  四点零一分。
  我毫不犹豫地按掉。
  下班一分钟以后再处理,也算加班。
  梁颂仪笑我:“今天不努力了?”
  “明天再说。”
  “明天周六。”
  我想了想,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那就周一再说。”
  巷子里有人开始收摊。
  卷闸门一扇接一扇地落下,声音沿着清晖街慢慢传远。
  晚霞从旧屋顶后面铺过来,把头顶的玻璃雨棚染成了暖橘色。
  我重新躺回沙发。
  汤圆踩着我的肚子跳上胸口,沉得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真该减肥了。”
  它用尾巴扫了我一脸,趴着不动。
  我抬起手,按下墙上的智能面板。
  窗帘缓缓合上一半。
  灯光暗下来。
  空调停在二十六度。
  梁颂仪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你还叫这个名字?”
  屏幕中央,亮着四个字。
  晏迟模式。
  我把毯子一直拉到下巴。
  “名字是我的。”
  “为什么不用?”
  雨后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茶叶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
  智能音箱发出一声轻轻的提示。
  “晏迟模式已开启。”
  这一次,不是谁替我设定好的生活。
  是我自己的名字。
  也是我自己选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