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县衙,后院。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还在不时滴落水珠,砸在地面的积水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啪嗒。"
  又一滴水珠落下。
  沈浣纱站在廊下。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月洞门外那两排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那是禁军。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胸腔里却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也无法呼吸顺畅。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院中石桌旁的那道身影上。
  陆辞正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神态悠闲得仿佛这不是一座被禁军围困的囚笼,而是他闲来无事消遣的雅院。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青色的布衣,连外袍都没披,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石桌上摆着一盘棋,还有一壶热茶,茶壶的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扭曲上升。
  对面坐着唐小毒。
  唐小毒的神色就没那么轻松了。
  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啪。"
  陆辞将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唐小毒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棋盘,却发现自己的白子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再无生路。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泛着亮。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我们就这样……等着?"
  陆辞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碧螺春韵"特有的清香,那是一种很淡、很雅的香气,混杂着雨后空气里的湿润气息,让人的心神微微安定。
  他抿了一口茶,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微微的苦涩在舌尖化开,随后是一丝甘甜。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小毒,"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这盘棋,输了。"
  "我……不懂棋。"他说得有些生硬。
  "不,你不是不懂棋。"陆辞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棋子,"你是心乱了。"
  "你看,你一心只想着如何冲出我的包围,如何与我正面搏杀,却忽略了你自身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每一步都充满了杀气,但也每一步,都将自己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中。"
  沈浣纱从廊下走过来,轻声问道:
  "大人,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陆辞转过头,看向她。
  "浣纱,你们现在的心态,就和这盘棋一样。"
  "对方来势汹汹,三路齐发,看起来确实是雷霆万钧之势,要把我们一举碾碎。"
  他的声音在竹林间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可你们想过没有,他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沈浣纱若有所思:"因为……我们之前的反击,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是,也不是。"
  "他动用的力量越大,声势越浩大,就说明他越是心虚,越是急于求成。"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一个真正掌握着绝对力量的人,是不需要用咆哮来彰显自己的存在的。"
  "我早就说过,皇子最在乎的是名声。"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钦差查案,天下瞩目;江湖截杀,风声必露;商业封锁,更是会引得物议沸腾。他三管齐下,看似招招致命,实则已经将自己摆在了火上烤。"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急?"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他要查,就让他查。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应对。
  我们越是配合,姿态越是坦荡,他就越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相反,他这个兴师动众前来查案的'原告',反而会因为找不到证据,自己露出破绽。"
  "更何况……"陆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最在意的火器,根本就不在这里。"
  沈浣纱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浣纱,你还记得城外那个废弃的农具作坊吗?"
  "记得。"沈浣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陆辞靠在椅背上,神态悠闲得就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们青林县真正的器械所,以及那些足以让天子都睡不着觉的大家伙,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后山那个秘密基地里。"
  他伸出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库房形状。
  湿润的水迹在石桌上蔓延,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如今县衙内的所谓'军械库',就是那个农具作坊改造的。里面放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一些是上次剿匪缴获的、早已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一些是我们工匠练手时造出来的残次品;还有一些,干脆就是做得像火铳的铁疙瘩,根本打不响。"
  "数量呢?"沈浣纱追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数量嘛……"陆辞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看着那些茶叶在杯中打转,"我让工匠们仔细清点过,严格控制在五十支上下。这个数量,不多不少,正好符合我们'为剿灭九山十八寨之悍匪、护卫一方百姓平安'所需的合理范围。"
  "每一支都有记录,每一次使用都有备案,连用了多少火药、打死了哪个山寨的头目,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想查?我把账本捧到他脸上让他查个够。"
  "噗嗤——"
  沈浣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小毒也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道:"大人,您这……也太损了。"
  "对付君子,我们用君子之道。"陆辞淡淡地说,"对付小人,自然要用小人的办法。"
  他站起身,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闲适的雅士切换为运筹帷幄的统帅。
  他背着手,在院中缓缓踱步,目光扫过石桌、竹林、廊柱,最后落在月洞门外那些肃立的禁军身上。
  "'躺平'只是姿态,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开始。"
  "小毒。"
  "在!"唐小毒立刻站起身,躬身应道。
  "'摘星阁'的种子,是时候撒下去了。
  从我们最忠心的那批人里,挑选十个最机灵的。不必武功高强,但一定要眼尖、耳灵、嘴巴严。"
  "从今天起,我要你让他们像影子一样,给我盯死钦差一行人。我不要求他们去窃取什么机密文书——那太危险,也没必要。我要知道的是细节。"
  "他们每天吃什么,喝什么,见了什么人,赏钱给了谁,甚至护卫换防的时间,我都要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记住,他们的钱粮消耗,以及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方式,是重中之重。无论是飞鸽传书还是快马传信,我要知道每一封信的去向。"
  唐小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才是他熟悉和擅长的领域。他用力点头:"是!属下明白!"
  "浣纱。"
  陆辞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下那淡淡的青影,眼神柔和了些。
  "辛苦你了。立刻派最快的人去见沈墨。告诉他,商业封锁只是暂时的,让他不必惊慌,更不要做出任何妥协或过激的举动。"
  "让他收拢所有资金和货物,安抚好手下的掌柜和伙计,就地蛰伏。记住,是蛰伏,不是退缩。"
  "另外,你让他暗中准备。一旦我这里信号发出,就让他把我们库存的所有'天香醉'和'碧螺春韵',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朝着一个特定的市场……全部倾销出去!"
  "倾销?"沈浣纱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
  "对,倾销。"陆辞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寒意,"他不是要切断我们的商路吗?那我就让他看看,当洪水冲破堤坝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