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吹在张成滚烫的脸颊上,却带不走丝毫燥热。
他的脸,由猪肝色转为铁青,又从铁青渐渐失了血色。
他握着剑柄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虬结、暴起,如同盘踞的蚯蚓。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狂乱的擂鼓声,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喉咙发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工人们的窃窃私语,禁军们压抑的呼吸,远处山涧的流水声……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巨大的、热火朝天的、散发着浓香的工坊。
酒,和茶。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反复捶打着他的神经,将他的理智与尊严,一寸寸砸成齑粉。
他精心策划、志在必得的一击,此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一个悠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哎呀,张大人,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这地方偏僻,可让下官一顿好找。”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陆辞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双手拢在袖中,正慢悠悠地从工坊深处踱步而来。
唐小毒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木盒。
陆辞的出现,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山谷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他的脸上带着惊讶,仿佛真的是“碰巧”遇上了。
他走到张成面前,目光扫过周围剑拔弩张的禁军,最后落在张成那张扭曲的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恍然大悟”,紧接着又涌上一股浓浓的“委屈”。
他对着张成长揖及地,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和痛心。
“张大人,原来……原来您是怀疑下官在这里私藏军火?哎呀!天地良心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工坊里数百名工人闻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转过头,一道道混杂着不解、愤怒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张成。
“这只是下官为青林县百姓寻的一条财路啊!”陆辞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张成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开口呵斥,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官服都变得无比刺眼。
陆辞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直起身,转身指向那堆积如山的茶叶和美酒,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山谷。
“张大人请看!这里,是我们青林县工坊所产的茶叶!这里,是我们工坊所酿的美酒!工坊自建立以来的每一笔交易,与沈家商行的每一次往来,发给每一个工人的工钱,下官这里都有账可查!”
他从唐小毒捧着的木盒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账本,高高举起,面向众人。
阳光照在账本的封皮上,“青林工坊”四个字清晰可见。
“我青林县地处偏远,土地贫瘠,百姓困苦不堪!下官身为父母官,食君之禄,自当为民分忧!”
陆辞的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下官不得已,才效仿商贾,兴办此工坊,赚些微末银钱,为县里修路,为孩童办学,为孤寡老人补贴家用!”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在张成身上,眼神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敢问张大人,为民谋利,也有罪吗?!”
这句质问,如同惊雷,在山谷中轰然炸响。
工坊的工人们眼眶红了。
他们都是本地人,亲身感受过陆辞来了之后,日子一天天变好的过程。
此刻,他们看着陆辞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拥护,再转向张成时,已是毫不掩饰的敌视与愤怒。
禁军们脸上的表情更加迷茫了。
他们紧握的刀柄又松了几分,眼神闪烁,显然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张成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胸口闷得发慌,几乎要窒息。
他张着嘴,大口地喘着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边缘,陆辞的语气,毫无征兆地,冷了下来。
“不过,”陆辞缓缓放下手中的账本,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张成的内心,“下官倒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张大人。”
他声音里的温度骤降,那股冰冷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昨夜,有刺客夜闯县衙后院,意图行刺朝廷命官。幸得我这护卫拼死抵抗,才将刺客尽数拿下。”
陆辞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成的心口。
“搜查刺客随身之物时,发现了这个。”
他话音刚落,唐小毒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手中的木盒,将其送到张成面前。
盒子里面,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正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绸上。
令牌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皇家徽记,而在令牌的侧面,一个清晰的篆体“叁”字。
张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令牌,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副将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冷汗,从他的额角、鬓边、后颈,疯狂地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衣领。
自己彻底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栽赃不成,反而被对方抓住了“勾结皇子,谋害朝廷命官”的铁证!
这罪名,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禁军的将领们看清令牌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骇然,下意识地与张成拉开了一小步的距离。
本地乡绅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们看着陆辞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恐惧。
唯有唐小毒和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的沈浣纱,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爽快神情。
他们看着张成那副魂不守舍、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中压抑多日的恶气,终于一扫而空。
陆辞从盒中拿起那本账本,连同那块致命的令牌,一同递到了张成面前。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平静。
“张大人,人证、物证,俱在。刺客如今就关押在县衙大牢。”
陆辞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下官身上虽有嫌疑未洗清,但终究还是大庆的官员。
恳请钦差大人明察,严查刺客幕后主使,还下官一个公道,也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
张成伸出手,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接过了那本账本和那块令牌。
账本很轻,令牌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去看陆辞的眼睛,只能死死地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本……本官……定会……严查……”
他的话还没说完,山谷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放了陆大人!钦差大人冤枉好人!”
“凭什么随便搜查我们家?把我们家的米都踩坏了!”
“你们这些京城来的官,就知道欺负我们老百姓!”
数百名百姓举着锄头、扁担,从谷外冲了进来,将禁军团团围住。
他们是陆辞事先安排好的,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群情激愤,唾沫星子几乎要淹没张成。
张成本就濒临崩溃,被这阵势一冲,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垮了。
他看着眼前愤怒的人潮,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声讨,肝胆俱裂。
“走!回……回县衙!快走!”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拨开人群,带着他的人马,头也不回地朝着谷外狼狈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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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院。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
沈浣纱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递到陆辞手中。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