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衣衫褴褛、满身泥污的项天行。
一个是青衫折扇、面容清癯的李文儒。
这对曾经的主仆，此刻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相对而立。
“别来无恙......”
项天行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颤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李文儒。”
“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背叛？”
李文儒轻轻摇了摇头，手中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
“王爷，您真的觉得，文儒是在背叛您吗？”
“难道不是吗？！”
项天行指着周围的黑甲士兵，指着高处的陆辞，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站在我的敌人身边，帮着他来算计我！”
“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李文儒叹了一口气。
那眼神中，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失望和怜悯。
“王爷，您还记得有一年前，您在起兵之时，曾对文儒说过什么吗？”
项天行一愣。
“您说，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您说，您要扫清寰宇，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您说，只要文儒助您成就霸业，您必不负文儒，不负这天下苍生。”
李文儒的声音平静而缓和，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项天行的心口。
“可是后来呢？”
“您为了扩充军力，纵容士兵劫掠百姓。”
“您为了筹集粮草，加重赋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您为了铲除异己，不惜罗织罪名，杀害忠良。”
李文儒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项天行的眼睛。
“王爷，从那个时候起，您就已经变了。”
“您变得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
“您变得多疑嗜杀，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要防备。”
“您变得急功近利，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
“您问我为何背叛？”
李文儒惨然一笑。
“不是文儒背叛了您。”
“是您先背叛了当年的誓言，背叛了您自己。”
“住口！”
项天行大吼一声，打断了李文儒的话。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仿佛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成王败寇！”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对错，只有输赢！”
“若是我赢了，史书自然由我来写！”
“到时候，我就是圣主明君，而陆辞才是乱臣贼子！”
“可是您输了。”
李文儒冷冷地说道。
“而且输得很彻底。”
“您知道您为什么会输吗？”
“不是因为陆辞的火炮有多厉害，也不是因为他的计谋有多高明。”
“而是因为，您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李文儒指了指周围。
“赵破虏为您出生入死，您杀了他。”
“张横为您挡过刀，您逼反了他。”
“就连文儒，您也从未真正交心。”
“一个连自己影子都怀疑的人，注定是孤独的。”
“而孤独的人，赢不了这天下。”
“够了！”
项天行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些话，字字诛心，将他最后的遮羞布扯得粉碎。
他不想承认。
也不敢承认。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这个叛徒！”
项天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举起手中的断剑，发疯般地向李文儒冲去。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只想让这张嘴闭上。
只想让这个看穿他内心的人消失。
“嗖！”
就在他冲出几步的瞬间。
一支劲弩从高处射下。
“噗！”
利箭穿透皮肉的声音响起。
项天行的肩膀被射了个对穿，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啊——！”
项天行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断剑脱手而出。
但他依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陆辞！”
“你有种就杀了我！”
“杀了我啊！”
陆辞站在高处，缓缓收起手中的劲弩。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
“项天行。”
“你输了。”
“投降吧。”
“只要你肯认罪，我可以保你一命，让你在牢里度过余生。”
“投降？”
项天行趴在泥水里，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泥浆。
但他却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让我项天行投降？”
“让我像条狗一样被你关在笼子里？”
“陆辞，你做梦！”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
“我是项王。”
“是天潢贵胄。”
“我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说完。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起掉落在身边的断剑。
“王爷！”
李文儒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项天行看着李文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仇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李文儒。”
“你说得对。”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相信任何人。”
“若有来世......”
项天行惨然一笑。
手中的断剑猛地划过脖颈。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水。
项天行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指着万里江山，豪情万丈。
而那个时候的李文儒，就站在他的身后，目光坚定。
“若有来世......”
项天行的嘴唇微微蠕动，吐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几个字。
“绝不......读书。”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李文儒听见了。
陆辞也听见了。
李文儒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他知道。
项天行这是在讽刺他。
讽刺他这个读圣贤书的人，最终却背叛了旧主。
讽刺这世间的道理，终究敌不过成王败寇的铁律。
断魂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一代枭雄。
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一生。
死在了这荒无人烟的断魂坡。
死在了泥泞和暴雨中。
陆辞看着项天行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
他叹了一口气。
“厚葬吧。”
“不论如何，他也算是一代人杰。”
“给他留最后的体面。”
“是。”
身后的士兵齐声应道。
......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孙义带着人，正在清理战场。
残余的叛军，在得知项天行自刎的消息后，纷纷放下了武器投降。
赵铁柱则带着民兵，安抚着周围受到惊吓的百姓。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陆辞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远处忙碌的景象。
李文儒走到他的身后，神情依旧有些低落。
“还在想他？”
陆辞没有回头，淡淡地问道。
李文儒苦笑一声。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但真正看到他死在面前，心里还是有些......”
“有些空落落的？”
陆辞转过身，看着李文儒。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没有谁是无辜的，也没有谁能永远赢下去。”
“我知道。”
李文儒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多谢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