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本就较为安静,这哒哒的牛蹄声,此时却是显得格外清晰。
  校场内的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在看清来人是谁时,之前一直骑在马上的那几个锦衣大族子弟,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连忙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扔给一旁的仆人,快步朝校场门口走了过去。
  校场边缘的孙贞等人,原本都准备离开了,见到来人,也是当即变了脸色,快走了几步,上前作揖行礼。
  “高君。”
  “高先生。”
  “高兄,你怎么会来这边?”
  “”
  来人正是身穿半旧儒袍,手不释卷的高诱。
  高诱朝几人微微颔首,并没有开口说话,继续让老仆驱车向前。
  孙贞等人不敢多问,连忙让开了道路。
  在众目睽睽之下,高诱坐着牛车进到了校场中。
  校场中央,刘备正跟武申等人相聊,察觉四周安静下来,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
  在看到高诱时,他愣了一下。
  “子导兄?”
  高诱让老仆驱车到刘备跟前,然后下了牛车。
  高诱道:“我刚从子美那边回来。”
  “听说你在这边招募部曲,便过来看看。”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关张、武申等人,又看回刘备,道:“他们便是玄德你新募到的人?”
  刘备点头,笑着道:“他们从中平元年便一直跟着我,哪怕我刘备面对如此变故,依旧甘心跟随,皆为纯信之人。”
  高诱转过头,看向关张等人。
  随后他又抬眼,看向了四周,尤其是刘备的那些旧部曲。
  他这次过来,也存着打量刘备的心思。
  他在卢府虽为刘备的言行动容,但并不会真因此轻信。
  世上口是心非,言行不一者,比比皆是。
  他虽鲜少跟外界之人来往,但也并非不通世故。
  今日到场一见,彻底放心下来。
  在历经为朝廷罢免,为郡中征辟,又主动辞让,这般连续的大起大落,依旧有三十余旧部曲之人跟随,已足见刘备品行。
  他还看到,原本的旧部曲,对刘备也几乎没什么怨恨,更多是暗自羞愧,这更见刘备的君子之风。
  他点了点头,看向关张等人,沉声道:“玄德之志,非一假校尉可量也。”
  “今推辞郡中征辟,非为退避,实为养其力、蓄其势,以待天时耳。”
  他顿了顿,又道:“譬若鸿鹄,非不能飞,待其羽翼丰满,一举千里。”
  “尔等为他部曲,日后当尽心尽力,以不负玄德之重任。”
  关张跟简雍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奇跟振奋。
  昨晚刘备说跟高诱跟卢家公子关系亲近,他们是信了,但也实在没想到,能亲近到这种地步。
  竟能让高诱为刘备主动做说辞。
  这是何等尊耀啊。
  他们自是不敢犹豫,连忙拱手道:“我等定竭力尽能,绝不负刘君信任!”
  眼前这一幕,刘备也有点懵。
  高诱亲自前来,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更没想到,高诱竟会主动帮他说话。
  但略一思索,便想到了缘由。
  像高诱这般清高之士,又岂会真为自己的一番空谈而说动?
  今日他是来观自己行事的。
  而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则是赢得了高诱的认可。
  只是这种‘观其行’的举动,在高诱这种高洁之人眼里,也是一种不光彩,因而他选择主动替自己声张,用以补偿。
  刘备心道:“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士啊。”
  “也无外乎,这些人能得到全天下人的认可跟尊重了。”
  “实在是品行高洁,为人信服。”
  他回过神,恭谨的朝高诱一拜,道:“子导兄,我刘玄德才疏德薄,何以担得起子导如此高的评价?”
  高诱摆手,并没有就此多说,转身坐回了牛车,随后才看向刘备:“玄德,我住在城西,你若是得闲,可随时过来。”
  说完。
  他便坐着牛车离开了。
  刘备拱手,道:“得闲定会前去拜访。”
  看着刘备跟高诱亲近交谈,目睹这一切的大族子弟、孙贞等人,则是满脸震惊。
  那可是高诱。
  连卢公都认可并称赞的人。
  甚至有消息称,卢公有意将其举荐给另一天下名士郑玄,只是高
  诱以才疏学浅,尚未完成卢公学业为由,婉拒了。
  但整个郡里,乃至幽州,都十分认同,高诱将会是幽州的下一个天下名士。
  高诱现也是为整个州郡礼遇。
  如此高洁之士,眼下竟跟刘备以表字相称,而且两人何时关系这么亲近的?
  不少人看向刘备的目光都变了。
  若是之前,他们还认为,错失了这次大好机会,刘备日后定然悔恨不已。
  但现在,刘备为高诱认可,从刚才两人的对话里,刘备似乎还跟卢氏公子有一定联系,那岂不是也入了卢公之眼?
  他跟公孙瓒又关系莫逆
  想到这。
  不少人只觉头皮发麻。
  这刘备哪里是什么前途未卜?分明是前途一片光明。
  关张、简雍则是满脸亢奋。
  他们前面虽接受了刘备不应征之事,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但听到高诱的那句‘以待天时耳’,他们彻底放心下来。
  若非是卢氏给刘备指了另外的出路,高诱又岂会说出这话?
  只是眼下时候不到,刘备不便透露罢了。
  既有出路,他们自是安心了。
  相较关张等人的振奋,原部曲的宋程、齐莫等人则是满心苦涩。
  他们有些后悔了。
  之前刘备跟新部曲的人相谈甚欢,他们只是心中有些吃味,但也没太在意。
  但眼下刘备竟跟大族子弟都必须以礼相待的人谈笑风生,这让他们很难不多想。
  他回头看了眼武申、周平等人,见到几人的笑,却只觉似在嘲讽自己,也是不敢继续逗留,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怕继续待下去,自己真后悔了。
  到时,真要成了笑话。
  有了宋程的带头,齐莫等人也是快步跟着离开了。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若说刘备让他们退场,是给了他们体面。
  那高诱的到来,还有那一番对刘备的认可跟勉励,则成了压垮他们心理防线的一块大石。
  刘备抬起头,看着宋程等人的落荒而逃,有些唏嘘。
  他们其实没做错什么。
  而他也从始至终没想过针对他们。
  只是在高诱这般高洁之士眼里,宋程等人的举动,无疑就成了不忠不义。
  他摇摇头,收回了目光。
  这时,孙贞牵着马走了过来。
  他朝刘备揖首,道:“刘兄,你眼下部曲新集结,正是需要操练的时候。”
  “若是不嫌弃,日后可继续来校场操练。”
  “我愿为你腾余一些地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