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钻进被窝,棉裤没脱。脚底那层泥壳蹭着粗布褥子,簌簌往下掉渣。他没动。
  里屋的灯早就灭了。灶间的火也熄了。整个陈家就剩下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一晃,一晃。他闭上眼,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四十几下的时候,他听见了娘的声音。很轻,从里屋传出来,像怕被谁听见。
  “别翻了。翻一宿,炕席都让你磨破了。”
  然后是爹的嗓音,闷在枕头里:“没翻。”
  “还没翻?你听听你那动静。”娘停了停,“那张纸,到底咋写的?”
  爹没接话。守田竖着耳朵,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娘在摸黑穿针。她纳鞋底的线绳抽过鞋底时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比平时快,也比平时沉。一针下去,拔出来,再一针。针脚密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缝死。
  守田翻了个身,脸朝墙。
  “娘。”他喊了一声。
  纳鞋底的声音停了。
  “没睡?”娘问。
  “睡了。又醒了。”
  “醒了就闭眼。明儿腊月廿四,扫房,你得起早。”
  她说完,又接着纳。那“哧啦”声忽然慢了下来。守田知道,娘在听里屋的动静。里屋的爹也在听。一家四口,三个人醒着,谁也没戳破谁。
  炕烧得热,守田的后背出了汗。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片纸角。纸角被汗浸得发软,那个“栓”字的最后一笔,已经模糊了。他用指头肚把那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隔壁大哥那屋的炕板“嘎吱”响了一声。
  “三弟。”大哥陈守金的声音,压得极低。
  守田没应。
  “我知道你没睡。你喘气不对。”
  守田还是没应。大哥那屋的炕板又响了一声,像是翻了个身,脸朝这边。
  “分地那事,”大哥停了停,“是不是要变天?”
  守田攥着纸角的手指紧了紧。
  “安徽那边分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