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最新章节列表 > 第四章 第一个签字
  腊月廿四,打谷场。
  天没亮透,霜把场院上的石磙盖了一层白。全村一百多口人挤在场院北头,缩着脖子,袖着手,没一个往前站的。公社来的干部姓周,四十来岁,戴一副断了腿用线缠着的眼镜,站在一张从大队部搬来的条桌前,手里举着一张纸,念一句,哈一口白气。
  “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联产承包——责任制——试点——”
  他念得慢,底下没声。风把纸吹得哗啦响,周干部按住了,接着念。念到“自愿签字,按手印”的时候,他停了,抬头扫了一圈。没人动。
  人群里有人咳嗽。有人把棉帽耳朵往下拽了拽。陈守田站在人群后头,脚尖冻得发麻,往大哥身后缩了缩。大哥陈守金肩膀绷得铁紧,眼睛盯着条桌上那支笔。那支笔是大队会计的,笔杆上缠着黑胶布,搁在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旁边。
  周干部又念了一遍:“自愿。不强迫。”
  还是没人动。场院东头,王老五蹲在石磙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旱烟,拿烟锅子敲了敲石磙,当当两下。“周干部,”他嗓门不小,“这字签了,秋后要是再归回去,算谁的?”
  周干部推了推眼镜:“中央文件——”
  “文件我懂。”王老五把烟锅子往石磙上一磕,“我就问,归回去算谁的?”
  场院上有人低声笑了。周干部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接话。风从场院西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碎草屑,打在陈守田脸上。他眯了眯眼,看见条桌上那张纸被风吹起一个角,周干部伸手按住了,指头冻得通红。
  人群后头,有人动了。
  陈守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场院地上,咯吱,咯吱。他回头,看见爹从人群最后头走过来。陈老栓没戴帽子,耳朵冻得发紫,棉袄最上头那颗扣子系着,底下散着,露出里面灰白的褂子。他走得不快,可人群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缝,从最后一排直通到条桌前。
  王老五的烟锅子停在半空。
  陈老栓走到条桌前,站定了。他没看周干部,眼睛落在那张纸上。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陈老栓”三个字他认得,在花名册上摸过一宿。他抬起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第三下,他抓起那支缠黑胶布的笔。
  笔尖戳到纸面,戳破了。纸太薄,底下垫的报纸也戳穿了。陈老栓的手顿了一下,周干部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陈老栓把笔尖往回收了收,重新落下去。一横,一竖,一撇。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犁头在地里拐弯,深一划浅一划,墨洇开一小片。写完了,他把笔搁回碗边,笔杆磕着碗沿,叮一声。
  全场鸦雀无声。
  陈守田看见爹的后背。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后襟上有一道没缝住的裂口,露出灰白的旧棉絮。爹签完字转过身,那道裂口跟着动了一下。然后他看见爹的脊梁往上挺了挺,一寸,就一寸。不多,但陈守田看见了。
  周干部拿起纸看了看,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揣进挎包。他冲陈老栓伸出手:“老陈同志——”
  陈老栓没握手。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人群让出的那条缝里。人群合拢了,把他裹进去。陈守田听见爹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咯吱,咯吱,往场院外头走。他没喊,也没跟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爹走过石磙,走过老槐树,走过场院门口那根歪了的木桩子。爹一次也没回头。
  场院上炸了锅。王老五从石磙上跳下来,烟锅子往腰里一别,几步蹿到条桌前,抓起笔:“老栓都签了,我怕个球!”他写字比陈老栓还快,笔尖没戳破纸,可“王”字最后一横拉出去老长,像是要把纸划开。他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拍,回头冲人群喊:“下一个!”
  人群往前涌了。陈守田被挤到一边,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鞋底咯吱响。他看见大哥也挤过去了,排在王老五后头,手里攥着自家的工分本,攥得指节发白。人群里有人在问“签哪”“签哪”,有人把棉帽摘了夹在腋下,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自己的名字练笔画。
  陈守田没去排队。他退出人群,往场院外走。场院门口那根歪木桩上拴着一头驴,驴嘴里嚼着干草,看见他,耳朵动了动。陈守田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场院。条桌前挤满了人,周干部站在条桌后头,一边递笔一边说“慢点慢点”,声音被吵吵嚷嚷盖过去了。
  他转过身,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他看见爹了。陈老栓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抽烟,也没动,就那么坐着。老槐树的枝子光秃秃的,在风里晃,影子落在爹的肩膀上,一晃一晃。
  陈守田走过去,在爹旁边站住了。
  陈老栓没抬头,开口问了一句:“签了?”
  “大哥在排。”
  “嗯。”
  陈守田在树根另一头坐下来。父子俩隔着树干,谁也没看谁。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南滚。陈老栓忽然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搁在膝盖上。那只手,刚才握笔的那只,在抖。抖得厉害,指头张着合不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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