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最新章节列表 > 第五章 村东好地抢破头
  抓阄那天,场院上挤了百十号人。
  大队部的长条桌上摆着个豁口粗瓷碗,碗里是揉成团的纸条。老支书蹲在碾盘上,烟袋锅子敲得桌子梆梆响:“一人抓一个,抓着啥是啥,谁也别红眼。”
  赵老五头一个伸手。他那手跟蒲扇似的,在碗里搅了三搅,捏出一个纸团,背过身去展开,嘴角咧到耳根。
  “村东,一等。”
  人群嗡了一声。刘麻子紧跟着挤上去,抓了个二号。也是村东。接着是赵老五的连襟、赵老五的堂弟、赵老五的邻居——一个接一个,村东一等地的纸条像长了腿,全往那几户人手里钻。
  陈守田看见大哥陈守金的拳头攥紧了。
  轮到陈家。陈老栓上前,手在碗里停了停,摸出最后一个纸团。他没急着打开,先看了老支书一眼。老支书别过脸去,磕了磕烟袋。
  陈老栓把纸团展开。村西,二等地,七亩三分。
  “凭啥咱家拿孬地!”
  陈守金一步蹿上去,帽子往地上一摔,黄土溅起老高。“赵老五你手气好?你手气好一连抓五个村东?那碗是你家开的?”
  赵老五叼着烟卷,斜眼看他:“守金,抓阄凭手气,你嚷嚷啥?”
  “手气?”陈守金指着碗,“你把碗翻过来我看看,底下是不是做了记号!”
  刘麻子凑上来,脸上的麻坑一抖一抖:“陈守金,你这话啥意思?老支书在这儿呢,你说谁做记号?”
  “谁做记号谁心里清楚!”
  “你——”
  “守金。”
  陈老栓开口了。就两个字,声音不高,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陈守金回头看他爹。陈老栓盯着他,眼皮没抬,下巴绷着。陈守金嘴张了张,后半截话咽回去,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土,退到人群后头。他蹲在地上,手指头抠着冻硬的泥地,指节发白。
  陈守田站在大哥身后,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赵老五那帮人凑在一起抽烟,烟圈吐得老高。刘麻子拿胳膊肘捅赵老五,两人嘿嘿笑。那笑像砂纸,刮在陈守田耳朵里。
  分地散了。人群往四面走,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蹲在地上算亩数。赵老五经过陈老栓身边,停了一下。
  “老栓,村西那块,靠大洼,土薄,你可得下功夫。”
  陈老栓嗯了一声。
  “要是种不出东西,来找我,我村东的地多,匀你一垄。”
  赵老五笑着走了。陈守金从地上弹起来,被陈老栓一把按住肩膀。那手像铁钳,陈守金挣了一下,没挣开。
  “回家。”陈老栓说。
  陈守田没跟着走。他往村西去了。
  大洼地他来过。夏天跟爹来割过草,秋天来捡过麦穗。可那是队里的地,跟自己家的地不一样。他走到地头,蹲下去。
  七亩三分,从脚下往西铺开,一直铺到那道土沟边。地是长条形的,土色发浅,不像村东的地那样黑油油的。他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能成团,但指缝里往外渗细沙。他松开手,土团掉在地上,散了,散得很干脆,像掰碎的窝头。
  他又抓了一把,凑到鼻子跟前。土有股干涩的味,不潮。缺水的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地那头走。走到一半,他停下,蹲下又抓了一把。这回土里掺着些碎草根,还有一小块硬邦邦的疙瘩。他捏碎那个疙瘩,里头是黄土,板结的黄土。
  他在地里蹲了很久。日头从云里出来,照在他后背上。风从大洼那头吹过来,干冷干冷的。他把手里的土扬了,土末子飘起来,被风带出去老远。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爹站在地头,手揣在袖筒里,看着他。
  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爹跟前,把手里的土搓干净。
  “爹。”
  陈老栓看着他,没说话。
  “这地不孬。”
  陈老栓眼皮动了一下。
  “就是缺水。”
  父子俩站在地头。风把陈老栓棉袄上的棉絮吹起来一缕,又落回去。陈守田看着爹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陈守田看见他腮帮子上的肉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懂种地?”陈老栓问。
  “不懂。”陈守田说,“可这土攥在手里,能成团,说明有墒。掉地上散开,说明沙性大。沙性地漏水,浇一茬顶不了几天。得勤浇。”
  陈老栓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他开口,“也这么抓土。攥一把,搁鼻子底下闻,就知道该种啥。”
  陈守田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豁了口的轮胎底鞋,鞋面上沾着村西的土。那土是浅色的,跟村东的黑土不一样。
  “回家。”陈老栓说。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晌午烙饼,你娘多烙了两张。”
  陈守田跟在后面。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回头望了一眼村西。那片大洼地在腊月的日头底下泛着白光,像一张没写字的白纸。七亩三分,够写多少字?
  赵老五的笑声从村东传过来,隐隐约约。陈守田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片纸角。纸角上的“栓”字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软塌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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