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是你们怕我在这儿遭罪,是怕我在这儿丢你们的人吧?”陈振邦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打扮得油光水滑的儿子,只觉得陌生,“我十五岁出来闹革命,吃的苦头比这多了去了,这叫遭罪?看着老百姓吃饱穿暖,这叫享福!你们在城里待久了,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看不得老百姓,也别来我这儿碍眼。”
陈凯被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要开口争辩,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韩英提着一篮刚做好的冻豆腐站在门口,一时进退不得,笑着打招呼:“陈叔,我给您送块新做的豆腐,尝尝鲜……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陈振邦赶紧站起身,拍了拍炕沿让她进来:“啥时候都对路,快进来暖和暖和。这是我大儿子陈凯,这是韩英,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住院的时候天天给我送热饭的孩子。”
陈凯愣了一下,站起来上下打量韩英,见她穿着干净的粗布棉袄,眉眼爽利。
一点也不像妹妹说的那样,是个趋炎附势的乡下泥腿子,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伸手跟她握了握:“原来是韩英同志,之前婷婷不懂事,说了不少浑话,我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韩英也没拿架子,把冻豆腐放在灶台上,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关心陈叔,我懂,不碍事。我就是新做了豆腐,给陈叔送一块,炖白菜吃最香。”
她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磨好的养胃粉,“这是李大夫给配的,说是磨成粉每天冲一点喝,比熬药方便,对胃好。”
陈振邦心里暖得发烫,接过来放在桌上,指着陈凯说:“你看看,人家韩英比你们还惦记我这老骨头。你俩天天说为我好,哪有这么实打实的贴心?”
陈凯脸更红了,连忙点头:“是是,韩英同志,这次真的谢谢你照顾我父亲。”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没过三五天,陈凯的舅妈带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女,千里迢迢的从燕市赶了过来。
那妇人穿着藏青色的夹棉旗袍,外头裹着件进口羊毛披肩,刚进院子就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扫了一圈陈家那铺着青砖却没刷洋漆的墙,撇着嘴跟陈凯舅妈说:“这地方可真是能冻掉人鼻子,也就振邦能待得住。”
陈凯舅妈赶紧赔笑,引着她往正屋走:“您先歇口气,刚下火车肯定累了,振邦这就回来。”
这时的韩英正在带着几个村里妇人热火朝天的做豆腐。
自从那天大家尝过了后,不但家家念念不忘,还把这事传出去了。
好多人想来换豆腐,隔着好几个村子都有来问的。
韩毛贵也跑了她家好几趟,说快过年了,好不容易吃上这个,就多做点。
得,没啥说的,韩英又带着人办了个临时豆腐坊。
为啥说是临时的呢?
因为她可没想着一直干这个,最近为了做豆腐都耽误她进山了。
还有个原因,老人说“撑船、打铁、磨豆腐”被称为“世间三苦”。
要是非要吃这个苦,那韩英宁愿进山打猎,因为它收益高啊!
她这边正忙活着呢,就听到院子外传来熟悉的喊声。
“黄叔?您这鼻子够长的,我这豆腐还没给你送,你自己倒是找上门来了?”
黄贵武搓着冻得发红的耳朵挤进来,眼睛盯着院里大笸箩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豆腐,脸上却没啥笑意。
他走到韩英身边,刻意压低声音对她说道:“英子,陈书记住院了,两天没好好吃饭了。说想喝你上次给他送的肉粥。”
韩英手里正压着豆腐的手一顿,石头“咚”的一声磕在木框上,她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水,眉头皱起来:“怎么又住院了?是不是那天跟孩子们生气气的?”
黄贵武叹了口气点头:“还能为啥,陈婷那闺女闹腾,说陈凯舅妈带来那女人是给陈书记说媒的,说他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照顾,不如续个弦,跟着回燕市享福去。陈书记本来胃病刚好点,气得当天就疼得直不起腰,连夜送公社医院了。”
韩英听得忍不住摇头,这陈家儿女可真是,怕不是就想把陈书记绑回城里去,好跟着沾光?
她解了腰间的围裙往墙上一挂,跟吴梅花说:“娘你跟我一起去医院,带上那口小锅和煤炉子。这边让三姐先看着。”
“哎哎,行,我再带上那块腌好的狍子肉,切碎了熬粥香!”吴梅花赶紧去收拾东西。
黄贵武转头就要走:“英子,那我先回去了,我家小子也有些发烧,得赶紧回家。”
“黄叔,来都来了,给你装块豆腐。”韩英手脚麻利的给他切了块豆腐。
这功夫,吴梅花也将东西收拾好了,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英子,咱走吧!”
韩英推着自行车,把小锅和煤炉子都搬到车上,架着车往公社医院赶。
雪后地面结着薄冰,但是大马鹿走的很稳,不到两个钟头就到了医院门口。
刚进病房门,就闻见一股子药味混着刺鼻的烟味,陈婷坐在门口椅子上嗑瓜子,看见韩英进来,立马把瓜子皮一扔,皱着眉站起来拦:“你怎么又来了?我爸生病了需要休息,谁让你进来的?”
韩英没搭理她,扶着吴梅花绕过她往里头走,陈振邦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白多了。
看见韩英进来,勉强撑着坐起来:“英子来了,怎么还麻烦你跑一趟。”
“黄叔去喊我了,我哪能不来,”韩英把带过来的小煤炉子架在病房外的走廊空地上,倒上碎煤点着,又把小锅架上,“陈叔,我给您熬点肉粥,您这几天肯定没吃好,暖暖胃舒服点。”
吴梅花已经把腌好的狍子肉切碎了,又抓了一把淘好的大米,等水开了一起倒进去,慢慢熬得米开花肉出香。
香味顺着走廊飘出去,隔壁病房的病人都探着头往这边看。
陈凯站在边上,看着韩英母女忙前忙后,又看看自己妹子叉着腰站在一边一脸不耐烦,脸上臊得慌,过去推了陈婷一把:“你过去搭把手啊,站着干什么?”
“我搭什么手,我又不会熬粥,”陈婷嘟囔着,却也被那香味勾得咽了咽口水,不得不说,这乡下人手巧,熬个粥都这么香。
粥熬好了,韩英盛了满满一碗,晾温了端进去给陈振邦,又递过勺子:“您尝尝,咸淡刚好,肉都熬烂了,好消化。”
陈振邦端着碗,就着热气喝了一大口,胃里暖烘烘的熨帖,连疼都轻了几分,他点头赞道:“好喝,比医院的烂白菜米汤强一百倍,英子你娘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陈振邦正喝着粥,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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