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热气蒸腾,混杂着松木燃烧的烟火气和一股奇异的鲜香。
八个穿着最体面衣裳的妇人挤在长条凳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
苏知浅手起刀落,那一株伞盖泛着紫红、还带着诡异白斑的“鬼头菇”就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片,顺手滑进了滚沸的陶罐里。
“知浅丫头,这……这真能吃?”赵家婶子嗓门大,吞了口唾沫,屁股往后挪了半寸,“看着像那年毒死李老二家的那种。”
“婶子放心,那是伞盖往里卷的,我这是往外翻的。这一翻一卷,就是补药和砒霜的区别。”苏知浅没抬头,手里的大铁勺在罐子里搅了两圈,又往里洒了一小撮晒干的甜叶菊粉末,“这叫‘暖身汤’,最是驱寒祛湿。”
汤色渐渐转为琥珀般的透亮,一股淡淡的松香盖过了土腥气。
苏知浅舀了一碗,没先给那几个妇人,而是端给了坐在灶门口烧火的杨五叔。
“五叔,您以前腿受过寒,阴雨天老疼,帮我尝尝咸淡。”
杨五叔也是个利索人,虽然看着那蘑菇片心里发毛,但想着这丫头平日里的手段,心一横,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灶房里瞬间静得只听见柴火毕剥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杨五叔原本冻得发青的脸色渐渐泛起红晕,他吧嗒了两下嘴,猛地一拍大腿:“神了!肚子里像揣了个小火炉,热气直往脚后跟钻,这膝盖骨里像是有人在给挠痒痒,舒坦!”
几个妇人的眼睛顿时亮得像饿狼。
苏知浅见火候到了,这才不紧不慢地给每人盛了半碗:“这汤熬起来费功夫,还要配上我那特殊的药引子。今冬这几场雪怕是难熬,我琢磨着,咱们各家要是能轮流在村里转转,特别是夜里帮着防个火防个盗,每户人家我就送三包配好的干料。”
她顿了顿,笑得一脸人畜无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汤得连着喝,若是喝了三天突然停了,身子会有一阵子发飘,那是寒气反扑,得硬扛一宿才行。”
那是极微量的致幻成分产生的戒断反应。
只要她们按时巡逻领料,这就是最好的强身汤;若是有了异心断了顿,那滋味也够她们喝一壶。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妇人们,苏知浅关上院门,转身去了后院的猪圈暗室。
桌上摊着一张刚画好的草图。
萧玦指尖点在图上东南角的一处洼地:“青砚盯着这几天,发现那些外来的脚印始终绕着这块地走。这洼地里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按理说是最好的藏身处。”
“因为那里面养着火绒鸡。”苏知浅看了一眼地图,“那东西到了晚上,翅膀底下会透出红光。在不懂行的人眼里,那就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埋伏,或者是某种邪门的阵法。”
“那就坐实他们的猜测。”萧玦眼神微冷,“把这‘阵法’做成死局。”
当天下午,苏知浅让人在洼地最深处搭了个简易的草棚,棚顶挂了几件旧衣裳。
那些衣裳都在空间灵泉里浸泡过,吸饱了灵气,即便是在夜色里,也隐隐散发着诱人的波动。
对于在荒野里躲藏了数日、伤势加重的人来说,那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汪清泉。
次日凌晨,天色最暗的时候。
东南洼地里突然腾起一团火光。
灰隼没想强攻,他只想一把火烧了这个让他看不透的“据点”,逼出里面的人。
火把扔出去的瞬间,火焰舔舐到了那浸满灵泉水的衣物。
预想中的烈火燎原没有出现,反倒是“轰”的一声,腾起一片银白色的浓雾,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三丈之地。
紧接着,四周芦苇丛里响起了密集的铜铃声。
苏知浅赶到的时候,青砚正蹲在一个满是淤泥的坑边,手里提着一块黑铁铸造的腰牌。
“跑了。”青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是个老手。这坑底我埋了倒刺,他是硬生生把陷进去的那条腿拔出来的。不过……”他指了指泥坑边缘,“留下的印子不对。”
苏知浅凑近看了看,泥坑边缘有一个深深的圆柱形拖痕,不像是人脚,倒像是一根木棍硬戳出来的。
“是木腿。”她接过那块腰牌。
铁牌沉甸甸的,背面满是锈迹,正面却被摩挲得锃亮,隐约可见“戌字七队”四个隶书小字。
苏知浅心头猛地一跳。
她记得爷爷那个宝贝红漆木箱底,压着一本发黄的名册,那是大夏朝三十年前玄甲营的遣散名录,爷爷喝醉了总念叨,说那里面有他的过命兄弟。
玄甲营,戌字队,那是专司斥候突袭的前锋营。
“他不是普通的刺客。”苏知浅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铁牌,“他是没人认领的孤魂野鬼。”
如果是死士,任务失败即刻自尽;如果是杀手,绝不会随身带着这种极易暴露身份的老古董。
这腰牌,是他的命,也是他唯一的念想。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苏知浅让青砚把那腰牌洗刷得干干净净,用红绳系在陶罐的提手上。
陶罐里装的是滚热的药膳鸡汤,加了足量的止痛草药。
她亲自将陶罐放在了洼地那块大青石上,下面压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没有劝降,也没有威胁,只有一行簪花小楷:“你的队伍没散,有人还在等你归建。”
远处的山崖上,一道佝偻的黑影在晨雾中久久伫立,像是一截枯死的老树桩。
苏知浅回到院子,刚洗去手上的泥污,刘三娘就气喘吁吁地推开了院门。
她甚至顾不上抖落油纸伞上的雨水,一把拉住苏知浅的袖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东宫少卿昨儿个半夜回了县衙,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