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根的脸一下沉到底。
他盯着我,像是头一回认识我。
“苏秀禾,你疯了吗?”
我抱着妞妞,没有松手。
他往前逼了一步,压着火说:“就为了这点钱,你要毁了这个家吗?”
我抬眼看他。
“这点钱?那是我攒了三年的钱,是给女儿治耳朵的救命钱。”
他脸色铁青,想要吓退我。
“那里面也有我的钱,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
妞妞听不清我们在吵什么,只能看见大人一个个红着脸、瞪着眼。
她急得小手乱摆,哑着嗓子喊:“别……别吵……”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得我眼眶发酸。
我把她往怀里抱紧,看着孙长根,声音发颤。
“这是你亲女儿。”
“她听不见,话也说不清。大夫说再拖下去,可能一辈子都这样。”
“孙长根,你看着她这个样子,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吗?”
我等着他替妞妞说一句话,可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的眼神落在妞妞脸上,只停了一瞬,又很快别开。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家再也没有我能指望的人了。
孙玉珍却在旁边小声嘟囔:“一个聋子,管这么多干嘛。”
我猛地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孙玉珍被我眼神吓了一下,却又梗着脖子。
“我说错了吗?她本来就是聋子。花两百块治,谁知道能不能治好?”
刘翠花立刻接上:
“就是!一个赔钱的丫头片子,还要两百块钱治病,真是浪费。家里哪有这么多闲钱?”
我冷笑一声。
“赔钱的丫头片子?”
我看向孙玉珍。
“你女儿不是丫头片子吗?”
刘翠花脸色一变。
孙玉珍当场炸了。
“苏秀禾,你骂谁呢?我能一样吗?我又不是聋子!”
“我马上要嫁进厂长家,以后可是厂长太太!”
她越说越急,又怕堂屋里的人听见,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你少拿我跟你生的那个小聋子比!”
我扬手就想打她。
孙长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够了!”
他力气很大,攥得我骨头发疼。
我盯着他:“她骂你女儿,你没听见?”
孙长根被我说得脸上挂不住,语气更硬。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刘翠花急得直拍大腿。
“还说啥说?外头茶都喝了三碗了,再不上菜,人家还以为咱家怠慢!”
她指着我骂:“苏秀禾,我告诉你,今天这顿饭你必须给我弄出来!”
孙玉珍也红着眼道。
“嫂子,我一辈子就嫁这么一次,你非要毁我吗?你要是把厂长家得罪了,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她身上的的确良裙子。
“我女儿看病的钱,就穿在你身上,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恶人先告状了。”
孙玉珍脸白了一瞬,又立刻躲到孙长根身后。
“哥,你看她!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孙长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我。
“秀禾,别犟了。”
“先去国营饭店买些熟菜回来。”
我问:“用谁的钱买?”
孙长根一顿。
刘翠花立刻嚷道:“当然是你的啊,你当嫂子的,肯定得帮衬小姑子。”
我看着她。
“我攒的两百块,昨晚不是被你们拿走了吗?”
灶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堂屋那边传来杯子放下的声响。
孙长根终于忍不住了,拍着灶台吼。
“苏秀禾!你别忘了,你嫁进了孙家,就是孙家的人!孙家的事,你就该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是孙家的人,所以孙家来客,要我做饭。”
“饭要我做,衣裳要我洗,钱要我挣,委屈要我受。”
“可我的女儿病了,你们一句赔钱货,就想把她的命打发了。”
我抱紧妞妞,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今天这饭,我不做。”
“钱,你们也必须还。”
说完,我转身走向堂屋门口。
刘翠花扑过来拦:“你站住!外头都是客,你抱着孩子出去想干啥?”
我看着她。
“你们不是要脸吗?”
“那我就让厂长家看看,你们孙家的脸,是拿什么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