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妞妞走进堂屋时,厂长家的人正坐着喝茶。
  我看向主位上的中年男人。
  “今天家里没菜招待你们。”
  堂屋里一静。
  刘翠花追出来,急得脸都绿了:“苏秀禾,你胡说啥!”
  我继续说。
  “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在孙玉珍那八套新衣服上了。”
  厂长家的人面面相觑。
  厂长夫人最先放下茶杯,脸色淡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回去了。”
  刘翠花立刻堆起笑脸拦人。
  “别别别,你们误会了。家里准备不足,咱们去国营饭店吃!国营饭店体面!”
  孙玉珍也忙说:“对,去饭店更好,省得在家里乱。”
  孙长根瞪了我一眼,跟着赔笑:“今天是我们招待不周,去饭店,我来安排。”
  孙玉珍赶紧挽住我的胳膊,装得亲热:“对,我嫂子脾气大了点,你们别介意。”
  我想抽回手。
  她脸却死死拽着我不松手。
  孙长根拉着我低声哄道。
  “等今天过去,我就把钱补上,妞妞的病,肯定要治的。”
  我看了一眼妞妞,还是选择再信一次他。
  毕竟,妞妞也是他的亲女儿。
  最后,两家人还是去了国营饭店。
  刘翠花和孙长根为了撑面子,一口气点了六个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烧豆腐、溜白菜,还有一盆汤。
  菜上桌时,香味扑鼻。
  妞妞趴在我怀里,眼巴巴看着。
  刘翠花却把我往旁边一推。
  “你带着孩子坐外头去,桌上没地方。”
  孙长根低声警告:“你别再闹了,不然晚上要你好看。”
  我牵着妞妞坐到门口,花两分钱给她买了一瓶橘子汽水。
  妞妞两只手抱着玻璃瓶,小口小口喝,眼睛亮了一点。
  还仰头递给我:“娘……喝。”
  我摇头,摸了摸她的头:“娘不喝,妞妞喝。”
  等她喝完,我正准备把瓶子还回柜台,刘翠花一家人从包间里出来了。
  刘翠花冲我伸手:“拿钱。”
  我看着她:“什么钱?”
  “饭钱!”她压着火,“六个菜,不得结账?”
  我笑了。
  “饭是你们点的,客是你们请的,凭什么让我结?”
  孙玉珍眼圈一下红了。
  她跺着脚哭。
  “嫂子,你就是故意的!你非要在今天刁难我!”
  “你要毁了我是不是?我要是嫁不出去,我也不活了!”
  我冷冷看着她。
  “你不拿我女儿治病的钱买衣服,我也不会这样。”
  孙长根脸色铁青,当众呵斥。
  “苏秀禾,你闹够了没有?我说了玉珍的婚事不能出差错。”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这个我叫了十年丈夫的人,从来没真正站在我身边过。
  “在你心里,妹妹结婚是天大的事,亲女儿治病就不是事。”
  这时,媒婆从包间里出来,皱眉问:“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又把厂长一家晾在那。”
  她话音刚落,厂长也走了出来。
  他的脸已经沉了。
  刘翠花立刻变脸,冲孙长根使眼色:“长根,你先回去招待客人。这里我来。”
  说完,她转头压低声音威胁我:“老实点!把钱拿出来,先把账结了。”
  我说:“一分都没有。”
  “你少装!”她伸手就往我衣兜里掏。
  妞妞急了,扑过来拦:“不……不许……打娘……”
  刘翠花烦躁地一推。
  妞妞摔在地上,玻璃瓶滚出去,咣当一声碎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冲过去抱起妞妞,又一把扯开刘翠花。
  “你敢动我女儿!”
  我的声音太大,整个饭店都看了过来。
  我站直身子,一字一句道:“今天这账,就算逼死我,也没钱给。”
  厂长刚好听见这句,脸色彻底黑了。
  他看向刘翠花,又看向孙玉珍。
  “账我结。”
  孙玉珍一喜,还没来得及说话。
  厂长又冷冷补了一句:“至于婚事,再议吧。”
  孙玉珍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等厂长一家走远,她像天塌了一样冲过来,抓着我的袖子又哭又打。
  “苏秀禾!都是你!你毁了我!我当不了厂长太太,我跟你拼命!”
  孙长根却还不死心。
  他咬牙说:“谁家里不吵架?回去把鸡抓了,你亲自提去厂长家赔礼道歉。”
  刘翠花眼睛一亮:“对!再补一百块钱嫁妆,人家肯定消气。”
  孙玉珍抹着泪,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嫂子嫁妆里的那对银镯子,我喜欢很久了。一起给我吧,就当给我撑门面。”
  我气笑了。
  “我的嫁妆,不可能给她。”
  孙长根沉着脸:“苏秀禾,别再任性。现在就回家,把镯子和钱都拿出来。”
  “不然妞妞的病我不会再管。”
  我看着他,最后一丝夫妻情分彻底断了。
  下一秒,我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孙长根,我今天不但不交镯子。”
  “我还要跟你离婚。”
  他捂着脸,愣在原地。
  我牵起妞妞,转身就走。
  国营饭店斜对面,就是妇联办公室。
  我抱紧女儿,一步一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