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带着夜露的微凉，轻轻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方才厅内那令人窒息的甜腻与算计。
顾凌揽在她肩头的手并未松开，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种沉稳的力量。他步伐不快，迁就着她的步调，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今日之事，”顾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是我疏忽，让你受惊了。”
温柔微微侧首，能看见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以及那双在夜色中愈发深邃的眼眸。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名的某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亦或是别的什么。
“夫君言重了，”温柔声音轻柔，如同耳语，“内宅之事，本就是我的分内。倒是夫君，平日忙于外务，还要被这等宵小伎俩烦扰，是妾身未能打理周全才是。”
她将责任轻轻揽过，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自责，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顾凌脚步微顿，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月光下，她容颜清丽，眸光沉静，方才在厅内那片刻的锋芒毕露已尽数收敛，只剩下惯常的温婉柔顺。可他知道，那温顺的表象之下，是何等敏锐的洞察和果决的手腕。
“你……如何知晓‘醉春风’与‘朱砂泪’？”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两样东西，连他这般见多识广，也仅是隐约听过名头，并不深知其性，更遑论二者相克之秘。
温柔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怅然：“母亲出身江南调香世家，虽家道中落，却留下几本残破的香谱古籍。妾身幼时体弱，常伴母亲身侧，便跟着认了些香料，闲来无事也曾翻看。那香谱中，恰好记载了这几样偏门香物，提及二者相克，诡谲阴损，嘱后人慎之戒之。”
她抬眸，眼中清澈见底，带着一丝后怕：“今日也是巧合，闻见顾薇妹妹身上香气特殊，与我房中‘朱砂泪’气息纠缠，忽地想起古谱记载，心中惊疑，这才出言试探……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情真意切。原身的母亲确实出身调香世家，留下些杂书也合情合理。将一切推到已逝之人和古籍上，是最稳妥不过的解释。
顾凌凝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有审视，有探究，但最终，都化为了然与一丝……欣赏。他并未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幸得夫人博闻强识，否则……”
他未尽之语，两人心知肚明。否则，他顾凌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道，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夫君吉人天相，纵无妾身，也定能逢凶化吉。”温柔适时地送上话语，既不居功，又全了他的颜面。
顾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揽着她肩头的手又紧了紧，不再多言。
回到主院，早有伶俐的丫鬟备好了热水和安神茶。室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属于温柔的冷香，彻底驱散了沾染回来的那点污浊气息。
顾凌挥退了伺候的丫鬟，亲自斟了一杯温茶，递到温柔手中。
“顾薇之事，你处理得妥当。”他坐在她对面，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家庙清苦，足以让她反省。只是……”
他顿了顿，眸光微凝：“她方才情急之下，提及‘听了旁人挑唆’。夫人以为，这‘旁人’，会是谁？”
温柔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暖意。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平静无波：“妹妹心思单纯，易受人蛊惑。这‘旁人’，或许是嫉恨顾家家业者，或许是……与夫君或有旧怨之人。妾身不敢妄加揣测。”
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既点出了可能性，又表明了自己不涉足大事的立场。
顾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女子，她总能在他以为看透她时，展现出新的层面。敏锐却不张扬，果断却又懂得分寸。
“此事，我会着人去查。”他最终说道，“内宅之事，由你掌管，我放心。但若有外间风雨欲来，夫人也需心中有数。”
这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底。
温柔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妾身明白。定会谨守本分，打理好内宅，不让夫君有后顾之忧。”
四目相对，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们之间，似乎因着今晚这一场风波，撕开了一道温情的口子。
“夜已深，夫人早些安置吧。”顾凌站起身，语气温和。
“夫君也是。”温柔起身相送。
行至门口，顾凌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明日，我让人府中库房钥匙和对牌送来。往后一应开支用度，人事调配，皆由夫人定夺。”
说完，他便迈步离开了，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温柔站在门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边那抹温婉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库房钥匙，对牌……这意味着她真正拿到了主持中馈的权力，成为了这顾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顾凌此举，既是奖励，也是信任，更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看到了她的价值后的投资？
她转身回到室内，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寒意。
窗边的矮几上，香炉里最后一缕“朱砂泪”的冷香即将燃尽。
温柔走过去，并未添加新的香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
顾薇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对手，还隐藏在暗处。那能提供“醉春风”和南疆秘法的人，绝非寻常。今日她看似大获全胜，实则也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过，那又如何？
她轻轻吹熄了烛火，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纱，洒下清辉。
既来之，则安之。这顾府的后院，乃至这京城的暗流，她倒要看看，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黑暗中，她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清冷而笃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