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主院。
  顾凌离去后,温柔并未立刻歇息。她独自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棂。方才与顾薇的交锋,与其说是宅斗的胜利,不如说……像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戏码。顾薇的愚蠢和急切,顾凌恰到好处的出现与信任,一切都顺理成章得让她心底生疑。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一个细微的、带着焦急情绪的意念,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在她灵台深处泛起涟漪。
  【警报!警报!目标人物‘顾凌’心境波动异常!神性复苏迹象+1%!幻境稳定性下降0.5%!团子能量补充不足!请求支援!请求……滋……】
  这意念断断续续,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感,却又奇异地流露出属于活物的惊慌。
  温柔猛地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不是她自己的念头!是谁?
  几乎是同时,她感到周身一阵轻微的虚浮,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变得不那么真实。空气中弥漫的、她惯用的“朱砂泪”冷香,似乎也淡薄了几分。
  “团子……?”她无声地在心中咀嚼着这个突兀的名字,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排斥和厌恶感油然而生。这个名字,连同那机械的警报声,都让她觉得无比刺耳。
  而另一边,已行至书房外的顾凌,脚步蓦地一顿。
  方才在厅中,看着温柔从容拆穿顾薇伎俩时,他心中除了庆幸,确实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顾府家主”这个身份的疏离感——仿佛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一场编排好的戏剧。
  就在那一瞬间,他耳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滋滋电流声?以及一个模糊的、带着哭腔的童音碎片:【……大师兄……快想起来……撑不住啦……】
  大师兄?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锁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违和感。他是顾凌,顾家之主,何来的“大师兄”之称?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额角,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幻觉。然而,当他抬眼看向夜空那轮皎洁却仿佛缺乏生气的明月时,一种更深的疑虑涌上心头——这月亮,似乎千百年来都悬在同一位置,分毫未变。
  这不正常。
  他回想起与温柔成婚以来的点点滴滴。她很好,温婉柔顺,处事得体,完美得不似真人。尤其是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仿佛浸润到骨子里的冷香,以及……她似乎格外畏寒,即使在盛夏,指尖也常常带着凉意。
  鬼使神差地,顾凌转身,悄无声息地折返回主院。他隐匿了自身气息,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潜行至他们卧房的窗下。
  透过未关严的窗缝,他看见温柔依旧站在窗前,背影单薄,月光穿过她的身体,竟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并非实体应有的质感。
  而此刻,温柔正对着虚空,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而飘忽的语调低语,仿佛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团子?是你吗?这无处不在的窥视感……这虚假的圆满……你到底,还想困住我多久?”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怨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轰——!”
  顾凌的识海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
  “团子”!她提到了“团子”!和他刚才隐约捕捉到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虚假的圆满?困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那不正常的明月,温柔异于常人的体质,她超乎寻常的香道知识,还有那莫名其妙的“大师兄”称呼和电流杂音……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解释,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骤然照亮了他混沌的记忆深处!
  他不是顾凌!他是玄天宗首席弟子,顾凌仙君!此次下山,是为历练道心,勘破虚妄!而这个“顾府”,温柔,顾薇……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名为“团子”的系统,为他构建的……心魔幻境!
  眼前的“温柔”,也绝非他的妻子!她是一缕被困于此地的残魂,或者说,是这幻境本身的“漏洞”与“异数”!她那所谓的“致命温柔”,或许正是这幻境试图同化她、却也因她执念而产生的悖论!
  想通这一切的刹那,顾凌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沉稳内敛的世家家主,而是一股凌厉、缥缈、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的剑意冲天而起!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凡人顾凌”的温情褪去,只剩下属于修真者的清明与冷冽。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细微声响,以他为中心,无声地蔓延开来。周围的景物——精致的雕花窗棂、柔软的锦缎窗帘、乃至窗外那轮虚假的明月,都开始出现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色彩变得略微黯淡、失真。
  【警告!警告!幻境核心遭受不可逆冲击!稳定性急剧下降!30%...25%...!团子能量过载!无法维持……】那个名为团子的系统提示音变得尖锐而混乱,最终化作一片刺耳的忙音,彻底消失。
  温柔猛地回头,对上窗外顾凌那双已然洞悉一切、冰冷如星瀚的眼眸。
  她看到他周身萦绕的淡淡清光,感受到那股沛然莫御的、完全不属于此界的力量。她先是惊愕,随即,眼底深处那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孤寂与怨愤,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混合着一丝解脱的释然,缓缓浮现。
  幻境的天空,开始崩塌。
  顾凌仙君一步踏入房中,无视周围正在寸寸碎裂的空间幻象,目光如炬,锁定在温柔那逐渐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魂体上。
  “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带着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界限的威严,穿透了这濒临毁灭的温柔乡,直抵核心,“这幻境之下,隐藏的,又是什么?”
  现实的冰冷罡风,似乎已经吹到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