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顾薇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
  “情…情蛊?”顾薇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猛地看向顾凌,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顾哥哥!没有的事!嫂子她…她冤枉我!我怎么会用那种腌臜东西害你!这只是一般的安神香,许是嫂子不喜我,才……才……”
  她语无伦次,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身子一软,就要往顾凌那边倒去,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顾凌在她动作之前,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是结了冰,目光从地上那孤零零的香囊,缓缓移到顾薇惨白惊惶的脸上。
  “哦?”他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温柔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因他可能被蒙蔽而产生的阴霾也消散了。
  她重新坐直身体,姿态优雅地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妹妹何必惊慌?‘醉春风’甜腻,有催情之效,多用于闺阁助兴,本也无伤大雅。而‘朱砂泪’性寒,通常只做宁神定惊之用。二者分开,确是无毒无害的寻常香物。”
  她顿了顿,抬眸,清凌凌的目光直刺顾薇:“可偏偏,妹妹身上熏染了足量的‘醉春风’,而这厅内,又常年燃着我惯用的‘朱砂泪’。此二物一旦相遇,经由体温催发,便会生成一种无色无味的新质……此物不伤身,不损命,唯独能乱人心智,放大欲念,久而久之,便能让中招者对身怀‘醉春风’气息之人产生难以割舍的迷恋与依赖。此法阴损,非南疆蛊婆不能知,妹妹是从何处习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顾薇的心上。她浑身发抖,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温柔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原理和来源都一清二楚!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顾薇徒劳地摇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这次倒是真有几分真实的恐惧和绝望。
  “不知道?”温柔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那妹妹方才听闻‘醉春风’遇‘朱砂泪’时,为何脸色大变,连香囊都拿不稳了?莫非是……做贼心虚?”
  “我……”顾薇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顾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冷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顾薇。”
  只一声称呼,便让顾薇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
  “我顾家待你不薄。”顾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念在血脉亲情,许你容身之所,锦衣玉食。你却以这等魍魉伎俩,算计到我头上,算计到你嫂子头上?”
  他上前一步,弯腰拾起了那个香囊,指尖拈了拈,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随手将其扔在一旁的炭盆边缘。香囊遇热,那甜腻的香气瞬间变得有些焦糊,更加难闻。
  “今日若非你嫂子洞察先机,我顾凌,岂非要成了你掌中玩物?顾家,岂非要因你蒙羞?”顾凌的眼神锐利如刀,刮得顾薇体无完肤。
  “顾哥哥!我错了!薇薇知道错了!”顾薇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听了旁人的挑唆!是我嫉妒嫂子……我……我再也不敢了!求哥哥饶我这一次!”
  她哭得撕心裂肺,试图去抱顾凌的腿,却被顾凌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顾凌不再看她,转而望向温柔,眼神复杂,有愧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与……探究。
  他放缓了声音:“夫人,此事,你看如何处置?”
  他将决断权,交给了温柔。
  温柔迎上他的目光,看懂了他眼中的信任与交付。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她目光落在抖如筛糠的顾薇身上,如同看着一只误入华堂、徒劳挣扎的飞蛾。
  “妹妹年纪尚小,许是一时受人蒙蔽,行差踏错。”温柔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每一个字都让顾薇如坠冰窟,“既然知道错了,便去城外的家庙静思己过吧。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庙门半步。也好让佛祖静静你的心,祛祛你身上的……杂念。”
  家庙清苦,与世隔绝,这一去,几乎等同于无限期的幽禁。而且是由温柔亲自下令,这意味着从此以后,顾薇的命运,彻底捏在了温柔的手里。
  顾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怨毒,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温柔却已不再看她,优雅地站起身,对顾凌柔声道:“夫君,此处气味污浊,我们回房吧。”
  顾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伸手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两人相偕离去,再未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顾薇一眼。
  只剩下顾薇瘫软在地,望着那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如同璧人,而她,则像一个被彻底遗忘的笑话。
  炭盆边缘,那曾经承载着她所有妄想的香囊,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点点被火舌吞噬,最终化为灰烬。
  厅外,月色如水,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宛如一层银霜。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温柔那温柔平静的侧脸被月光映照得格外清晰,宛如一幅美丽的水墨画。
  顾凌静静地站在她身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仿佛被那温柔的轮廓所吸引。他的手不自觉地揽紧了她的肩头,似乎想要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沉默片刻,顾凌终于低声说道:“温柔,今日……多谢。”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
  温柔缓缓转过头,与他的目光交汇。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然而,在那笑容的背后,她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更深邃的幽光,如同夜空中的流星,转瞬即逝。
  团子继续叭叭:“确实该谢,不然早成任人摆布的木偶了。”
  “夫君言重了,”她轻声说,“清理门户,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