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又过了半年。
春天来了,巴黎郊外的梧桐树全抽了新芽。
这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发现谢恒站在宿舍楼下。
他平时都是在实验室等我的。
“今天怎么——”
话没说完,我看到谢恒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花。
花瓣呈半透明的淡蓝色,带着极细的脉络纹路,看起来像是精密的科学图谱。
每一片花瓣的形状都不完全相同,却有一种和谐的秩序感。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认出来了。
这种花瓣的结构,跟我们研究的那种干细胞的外基质排列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
“我们培育出来的细胞分裂衍生的组织,做了一点改造。”
谢恒托着那束花,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花了我三个月,你看,漂亮吧?”
我伸手碰了碰花瓣边缘。
触感是温的,像活的。
“活体培养的?”
“当然。死的那叫标本,不叫花。”
我想说点什么专业的评价,但话到嘴边,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漂亮。”
谢恒笑了。
他把花递到我面前。
“苏知微,我不是来二次表白的。”
“嗯?”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做了一束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花。”
“它是用我们一起研究出来的东西做的。”
“所以严格来说,这束花有你的一半。”
他推了推眼镜。
“你拿不拿随你。但你要是不拿,我也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谢恒。
春天早上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实验室外套,头发有点翘,眼镜片上反着一小片光。
跟五年前在机场接她的时候比,他几乎没什么变化。
但我变了。
五年前,我从一段千疮百孔的婚姻里逃出来,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需要任何人。
五年后,我发现“不需要”和“不愿意”是两回事。
我伸手接过了那束花。
谢恒明显愣了一下。
“你......接了?”
“你自己说的,我不拿你不知道放哪儿。”
“不是,我的意思是——”
“谢恒。”
我低头闻了闻花,没有香味,毕竟是细胞培养的,本来也不会有。
但我还是像收到鲜花的少女一样,抱起来闻了闻。
“那个,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谢恒的表情从愣到懵,再从懵到反应过来,经历了大约五秒钟。
“等等......你是说......”
“我说今晚我请你吃饭,烛光晚餐,二人约会。”
我笑了下,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不愿意?”
谢恒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当然不!”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吃什么?”
“你定。”
“法餐?中餐?日料?”
“你定。”
“那我定中餐!我知道郊区有家湖南菜特别正宗......”
“行,走吧,先去实验室。”
就这样,我们两个并肩往研究所走。
谢恒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我抱着花走在后面,低着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把花凑近脸旁,忽然发现花瓣的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谢恒用生物染料写上去的,要凑近才能看清。
“我的细胞都向着你,永不偏行。”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原地,笑出了声。
前面的谢恒听到动静,回过头。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看到了对不对?”
“看到什么了?”
“你别装——”
“走了,上班迟到了。”
“苏知微你给我等等——”
春天的巴黎郊区,梧桐树的新叶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我走着走着,偏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张照片的边角。
“妈,我好像可以了。”
我没有说出口。
但我觉得,母亲一定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