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在朝堂上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柳成一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次日,朝堂彻底变成了战场。
以御史大夫周正安为首的言官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弹劾长公主府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堆得小山一样高。
内容五花八门,从十年前魏将军案的“新疑点”,到长公主府日常用度“过于奢靡”,甚至连早已过世的老驸马当年骑马踩坏了某家店铺的门槛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被翻了出来,添油加醋地写成“仗势欺人,视百姓如草芥”的铁证。
朝堂之上唾沫横飞,京城坊间亦是暗流汹涌。
“听说了吗?长公主府一顿饭要吃掉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何止啊,我听说长公主当年就是靠着家世,硬生生拆散了魏将军和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呢!”
“啧啧,最毒妇人心啊,如今还要害死人家满门……”
各种流言蜚语从茶馆酒肆、勾栏瓦舍里冒出来,迅速传遍大街小巷,版本越传越离谱,长公主府俨然成了京城百姓口中万恶不赦的象征。
萧绝坐在书房,面沉如水。
他派出去的人手虽然在加紧调查,但柳成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舆论攻势铺天盖地,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这种用民意杀人的手段,阴损至极,即便他手握重权,也无法立刻堵住悠悠众口。
“王爷,宫里传来消息,皇上龙颜大怒,已经下旨申饬长公主了。”幕僚的声音透着凝重。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份来自北境的加急密报,陷入了沉思。
与王府主院的低气压截然不同,沈妙仪的院子里,一派岁月静好。
知夏却快急疯了,在屋里团团转:“小姐!您听听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再不想办法,长公主府的名声就全毁了!”
沈妙仪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王府采买清单,看得专心致志,仿佛外面那些恶毒的言语都与她无关。
“急什么,”她头也不抬,“让他们说,说得越多越好。”
她面前的小几上,除了采买清单,还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以及一叠厚厚的纸张。那些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的,正是福总管动用王府情报网,从京城各个角落搜集来的弹劾奏章抄本和坊间流言。
整整一个下午,沈妙仪就在做一件事——整理。
她将每一条流言,每一个弹劾要点,都用朱笔标注出来,再根据其出现的时间、地点,在舆图上找到对应的位置。
很快,一幅清晰的“舆论传播图”便呈现在眼前。
“小姐,您看,”知夏指着舆图,惊奇地发现,“所有最恶毒的流言,最早都是从城南的‘三味茶馆’、城西的‘百顺赌坊’和城东的‘悦来客栈’这三个地方传出来的。”
沈妙仪的笔尖,轻轻点在纸上另一处。
“还有这些上奏的言官,你看,弹劾内容最离谱的这五位,上个月都曾受邀去过同一个地方——丞相府的赏菊宴。”
所有线索,如百川归海,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这不是民怨沸腾,这是一场由丞相府在背后统一策划、精准投放的舆论绞杀战。
沈妙仪将所有分析结果誊抄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没有多加任何评判,只客观罗列事实与疑点。她将这份东西与几本无关紧要的府内账册放在一起,交给了福总管。
“福总管,这些是整理好的账目,劳烦您送到王爷书房。至于这份……是我闲来无事,对京城最近的闲言碎语做了些梳理,或许有些杂乱,一并放在那儿吧,王爷若有闲暇,随意看看便好。”
福总管人老成精,一听便懂,躬身接过,心领神会地退下。
当夜,萧绝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烦躁地揉着眉心。目光扫过桌角,一眼就看到了那份字迹秀丽的《京中流言溯源考》。
他随手拿起,本想扔到一边,可只看了一眼,动作便顿住了。
纸上没有一句求情,没有一句辩解,只有冰冷的数据和清晰的脉络图。
三个流言源头,五位核心言官,一场赏菊宴……
所有看似杂乱无章的攻击,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起来,清晰地勾勒出柳成那张阴鸷的脸。
萧绝的指尖在桌上缓缓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用舆论引导民意,再以民意胁迫皇权。好一个柳成,好一个丞相府!
这个女人……她又一次,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他放下那份薄纸,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而在自己的院落里,沈妙仪也正对着一份同样的舆图,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图上那些被圈出的地点,最终,停在了舆图正中,那片被标记为“丞相府”的区域。
她的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让黑夜都为之凝固的寒意。
柳成,你既然喜欢用嘴杀人,那我就让你尝尝,被自己的口水淹死,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