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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那日,守门吏查了三遍文书。
除籍红印与圣旨存档一一对上,城门才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
娘亲坐在车里,膝上放着空针线囊。
她拿起一把木梳,想替我梳好被风吹乱的头发。可指节刚弯,梳子便落在车板上。
她愣了许久,“娘以后,怕是连你的头都梳不了了。”
我捡起木梳,放进她掌心。
“小时候你教我那么多次,这回换我给你梳。”
我跪在车里,一下一下替她理开白了一半的头发。
她低着头,小声道:“阿梨,娘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娘怕掌事,怕贵妃,怕多说一句话就害死你。你爹若还活着,看见我把你带进宫,又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我从背后抱住她,“娘不胆小。”
她肩膀一颤。
“你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每一次都挡在我前头。秦嬷嬷临走前也这么说。”
“秦嬷嬷?”
“一个帮过我们的人。”
我没有告诉她那杯酒,也没有告诉她纸上的生辰。
娘已经替一个不知道的秘密受尽了刑。余下的重量,由我记着便够了。
我们攒了三年的六两八钱没有拿回来。
娘失去了梳头的手艺,我的手上留下两道深疤。
秦嬷嬷死了,陆归舟用三场大捷挣来的兵权与前程,也留在了皇城。
我们活着走了出来,也失去了很多。
陆归舟牵马走在车外,腰间只剩一面镇边使的旧牌。
我掀开车帘,“陛下说你无诏不得回京。”
“嗯。”
“你后悔吗?”
他看向北边延伸不尽的官道。
“四年前,我说等边关停战就回来接你们。”
“可关外的仗一直没有停。”
“所以呢?”
“所以我不等了。”他回头看我,“我把你们接到我能守住的地方。”
娘亲问:“北边有地方住吗?”
“军镇外有间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梨树。”
“你把爵位和赏赐都退了,哪来的院子?”
陆归舟笑了笑,从马鞍边取下一只旧包袱。
“铺子被封时,我抢出了师父的工具。这几年攒的军饷,换了一间能放下工作台的屋子。”
包袱里躺着爹用过的细钳、锉刀和刻模。
我拿起最小的细钳。掌心的疤仍疼,手却能稳稳握住。
“那你给自己留了什么?”我问。
“留了一条向北的路。”
他抬手敲了敲车辕。
“苦一些,但比宫里的路宽。”
木燕停在车窗边,新接的尾巴迎风轻颤。
娘亲靠在软枕上睡着了。她在宫里三年,连梦中都攥着被角,怕误了当值。
车轮越过城门,她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
对面正有一队新宫人进城。
最末尾的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包袱。带路太监呵斥一声,她立刻低下头,像脚步重一点都会招来责罚。
我想起入宫那日,娘也是这样拉着我。
她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宫里容不得好奇。
那个小姑娘与我们的马车擦肩而过,很快被高大的宫墙吞没。
我回望皇城。
那张烧成灰的纸,秦嬷嬷临死前的眼睛,宁妃护住小腹的手,还有姑姑那场无人敢查的急病,都留在了宫墙后。
宁妃仍住在那座宫城里。她摘了贵妃金册,换了一块写着“妃”的宫牌,母族在前朝替她挡着追问。
那里还藏着很多秘密,也还会有人为了那些秘密死去。
可这一次,娘睡在我身边,陆归舟走在车外,而我手里握着爹留下的细钳。
我们没有等边关停战。
我们终于一起,活着走出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