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上,新川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天就放晴了。李薇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水映出天空的倒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玉盏在旁边收伞,玉瓶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跟身后的周全拌嘴。
“师傅说了,这银耳要炖够两个时辰才出胶,你非说一个半时辰就行——”
“师傅说的师傅说的,你嘴里就只有师傅说的。”周全不服气地回嘴,“我天天在厨房里看着,火候到了就是到了,不信你问问夫人,这个胶质够不够?”
李薇接过碗,舀了一勺,银耳炖得软糯,汤汁浓稠,甜度刚好。她笑着点了点头,周全立刻得意起来,冲玉瓶扬了扬下巴。玉瓶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这场雨把暑气冲散了不少,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李薇难得觉得舒服了些。她靠在廊柱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最近小家伙踢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半夜把她踢醒,她就摸着肚子跟他说会儿话,说着说着又睡着了。
“夫人。”玉盏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苏慎来了,说有要紧的事禀报。”
李薇心里微微一沉。苏慎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他要是说“要紧的事”,那就真的是要紧的事。
“让他到前厅来。”
苏慎进门的时候,脸色跟平时不一样。他虽然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李薇跟他相处久了,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压着寒意。
“夫人,少主还在宫里没回来,有件事小的得先跟您通个气。”苏慎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嫡长主,二少主,要回新川了。”
李薇手里的银耳羹碗沿,险些攥得打滑。
“什么?”
“消息是戴先生那边密传的。”苏慎凑近了些,字字凝重,“主上近来身子孱弱,日夜念旧,又被川夫人连日吹枕边风,说二少主流放之地苦寒缠身,久病难愈,再不回京调理,怕是撑不过今夏。主上一时心软,终是松了口,准他回京养病。”
李薇脑子里嗡的一声,尘封的旧事猛地翻涌上来。
那个高高在上、阴狠偏执、视人命如草芥的嫡长主;那个构陷尹峥、折辱郝葭、磋磨赵芳茹、搅动满府风雨的人——竟然还能回来。
“他回来,当真只养病?”李薇的声音绷得发紧。
苏慎缓缓摇头:“明面是养病,暗里藏刀。戴先生查到,二少主在流放这些年,性子愈发阴鸷孤僻,身子亏空,心思却愈发狠沉。眼底藏怨,骨子里的野心半点没消。”
李薇攥紧了帕子。当年他造下的罪孽桩桩件件刺眼,如今一句养病,就能抹平所有伤害?
“少主知晓了吗?”
“宫里已经递了急信,少主此刻必然知情。”苏慎顿了顿,又补出一句更寒心的话,“还有一层——促成此事,背后有四少主暗中牵线。”
李薇眼神骤然一凛:“尹峻?”
“正是。”苏慎压着声,“四少主近来朝堂连连碰壁,安插人手不成、查账受阻、算计美食未果,便想抬出旧嫡长主这枚废棋,搅乱全局,借旧势压新局,趁机浑水摸鱼。”
李薇靠在椅背上,心口阵阵发寒。尹峻当真步步阴毒,连尘封的旧人旧事,都能挖出来当利刃。
“我知道了。”李薇稳住心神,“你先谨慎行事,别露风声。”
苏慎应声要退,又回头补了句戴先生的叮嘱:“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夫人稳住心神,提早设防,不必自乱阵脚。”
“替我谢过先生。”
苏慎走后,前厅静得压抑。玉盏点灯,小声担忧:“夫人,这嫡长主一回,当年那些恩怨岂不是都要翻出来?”
李薇轻叹:“该来的,躲不掉。”
傍晚,尹峥回宫,面色沉冷。
“苏慎说了?”他落座第一句便问。
“都说了。”李薇递上热茶,“主上当真金口已开?”
尹峥颔首,语气沉重:“旨意已下,无可回转。川夫人吹枕边风,老四暗中搭桥,一步步把人请回来。”
“那我们该如何拦?”
尹峥抬眼,眼底却藏着笃定:“不必拦。让他回来。”
李薇一愣。
“他野心不死,老四妄图利用。”尹峥缓缓剖析,“可嫡长主自负高傲,当年连我都不屑,怎会甘愿做老四的棋子?二人各怀鬼胎,注定互相猜忌、反目成仇。他归来,不是祸,是局里最大的变数。”
李薇豁然明白。
“何况。”尹峥语气软了几分,“他回来,郝葭、芳茹,也该有一场彻底的了断。旧事不掀,心结难散。”
提到赵芳茹,李薇心头一动:“黛川那边,要不要提前递信告知芳茹姐姐?”
尹峥沉吟片刻:“先压几日,等人快到城,再悄悄传一句提点。她如今掌黛川产业,根基稳固,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主母。但旧人归来,终究难平心绪,该让她提前有备。”
李薇点头记下。
隔日上午,郝葭如常登门,提着一篮鲜果子,眉眼温和:“薇薇,庄子上新摘的,清甜爽口,你尝尝。”
李薇看着她从容静好的模样,心头酸涩,终是开口:“郝葭姐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二少主,要回新川了。”
一瞬之间,郝葭脸上所有笑意尽数僵住。
她握着果篮的指尖骤然泛白,身子轻轻一颤,良久发不出声。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屈辱、压抑,仿佛一瞬间破土而出。
李薇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姐姐,别怕。”
郝葭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她强行压下,只剩平静。
“我不怕了。”她声音轻,却字字坚定,“当年最难熬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如今我有铺子,有生计,有安稳日子,他回来,扰不到我分毫。”
“只是……”她低头苦笑,“没想到,旧事还能重来。”
李薇静静陪着她,不言不语,只紧紧握着她的手。
郝葭坐了片刻,终究慢慢释怀:“我过我的日子,他走他的路。从今往后,再无牵扯。”
送走郝葭,李薇心里沉甸甸的。
入夜,苏慎密报入书房:“少主,嫡长主车马已近城郊,三两日内必入城门。城北旧宅早已收拾妥当,看似冷清,实则暗中有人盯防。另外——四少主连日递信拉拢,可二少主回函冷淡,字字疏离,四少主阅信之后,脸色极差。”
尹峥唇角勾起一抹淡冷:“果然。一山难容二虎,一心难奉二主。老四这步棋,从一开始就走空了。”
“继续紧盯入城动向、二人私下来往,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属下明白。”
书房独留尹峥一人,他望着夜色,想起年少种种——
当年嫡长主风光无限,目中无人;如今落魄归城,满身怨怼。
世事翻覆,因果轮回,从来不差分毫。
他起身回寝,见李薇睡得安稳,一手轻护小腹。尹峥俯身,轻轻拢好她鬓边碎发,掌心缓缓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前路风雨将至,但他护得住妻儿,护得住身边所有人。
而此刻,城外夜色苍茫。
一辆简陋车马,正踏着月色缓缓靠近新川城门。车帘之内,一道消瘦苍白的身影静坐眼底,眸色暗沉如寒夜,藏着数十年未熄的怨毒与野心。
他回来了。
带着旧恨,携着阴狠,踩着所有人的安宁,重回这场棋局。
新川的风,从今夜起,再也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