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主回新川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整座城晒得发白。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歇了业,躲在屋里摇扇子。李薇靠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玉瓶在旁边剥莲子,玉盏在绣花,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叫得欢。
“夫人。”苏慎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二少主进城了。”
李薇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随即又摇了起来。
“主上让他在城北的宅子里养病,不准他进宫,也不准他见外人。”苏慎的声音压得很低,“四少主派人去接的,但二少主没理,自己坐了一顶小轿进的城。”
李薇微微一愣。二少主这个人,哪怕被流放了这么久,骨子里的傲气还在。四少主想拉拢他,他未必领情。
“少主知道了吗?”
苏慎点点头:“少主在宫里,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戴先生让小的转告夫人,一切如常,不必慌张。”
李薇点了点头,继续摇扇子。苏慎退了出去。
玉瓶剥莲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李薇一眼,欲言又止。玉盏也放下了绣花针,目光在李薇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两个,有话就说。”李薇看了她们一眼。
玉瓶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夫人,二少主回来了,会不会……对少主不利?”
李薇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会。他如今没有封号,没有权力,连见主上一面都难。就算他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玉盏松了口气,拿起绣花针继续绣。玉瓶也低下头继续剥莲子,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不少,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薇没有说出口的是——二少主做不了什么,但他背后的那些人,未必做不了。
下午,郝葭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白白胖胖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看见李薇就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长乐,叫义母。”郝葭把小姑娘往前送了送。
“义——母——”长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两只小手朝李薇伸过去。
李薇伸手把长乐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姑娘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糖,身上带着一股奶香味。长乐一到了李薇怀里,就熟门熟路地去抓她脖子上的玉佩,那是她每次来都要玩的东西。
李薇看着怀里的长乐,想起当初郝葭怀着她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郝葭还在二少主府,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脸上却没有多少做母亲的喜悦。有一天她偷偷托人带信给李薇,约她在九川美食荟见面。李薇去了,看见郝葭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一碗安胎药,已经凉透了。
“薇薇。”郝葭拉着她的手,声音很轻,“我想让你做这孩子的义母。”
李薇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郝葭姐姐,你说什么呢?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郝葭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李薇从未见过的决绝:“这孩子跟二少主没有关系。从今往后,这孩子只是我的孩子。我想让你做她的义母,万一以后我有什么事,至少还有你护着她。”
李薇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这孩子就是我的亲生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着她。”
那之后没多久,二少主找了一个神婆来看相。神婆说郝葭肚子里的孩子命硬,克父克母,留在府里不吉利。二少主本就对郝葭不上心,听了这话,二话不说就让人把郝葭挪到了偏院,说等孩子生下来就送走。
郝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丫鬟说:“他不要这孩子,我要。这孩子以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长乐出生那天,二少主没有来看一眼。郝葭一个人躺在偏院的床上,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给她取了个小名叫长乐,大名跟了自己姓,叫郝悦。
悦,从心,兑声。欢喜的意思。
郝葭说,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不想让女儿也跟着吃苦。她要让女儿高高兴兴的,长长久久地快乐。
后来二少主被流放,郝葭带着长乐离开了二少主府。她没有回胭川娘家,而是在新川城租了一间小铺子,卖胭脂水粉。刚开始生意不好,她白天看店,晚上带孩子,累得瘦了一大圈。李薇要帮她,她不肯,说自己的路自己走。
再后来,她的胭脂铺子慢慢做大了,从一间变成了两间,从两间变成了三间。她又开了茶叶铺子、布庄,成了名副其实的东家。从前在二少主府那个唯唯诺诺的郝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走路带风、说话利落的女掌柜。
李薇有时候看着她,都觉得不像同一个人。
“长乐又重了。”李薇颠了颠怀里的小姑娘,笑着看向郝葭,“你把她养得真好。”
郝葭在一旁坐下,看着李薇怀里的长乐,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可不是嘛,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前几日刚学会叫义母,我教了她好久。”
长乐在李薇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伸手去够旁边石桌上的果子。玉瓶赶紧过来帮忙,把小姑娘的手轻轻拿开,长乐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
“长乐乖,不拿那个,义母给你拿布老虎。”李薇从郝葭带来的小包袱里翻出那个熟悉的布老虎,在长乐面前晃了晃。小姑娘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去够布老虎,咯咯笑起来。
玉盏端着一碗蛋羹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夫人,刘宝泉师傅听说长乐姑娘来了,特意做的蛋羹,说小孩子吃了好。”
长乐一看见蛋羹,眼睛都亮了,嘴里喊着“吃吃吃”,小手伸得老长。李薇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小姑娘吃得满脸都是,一边吃一边冲郝葭笑。
郝葭看着女儿,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的。
“郝葭姐姐。”李薇一边喂长乐一边开口,“他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郝葭知道李薇说的是谁。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回来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跟长乐也没关系。”
李薇看了她一眼。郝葭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李薇知道,她心里不是没有波澜的。当初在二少主府,郝葭受了多少罪,李薇是知道的。二少主为了讨好赵芳茹,把郝葭当丫鬟使唤;郝葭怀孕的时候想吃酸的,二少主嫌她矫情,让人把厨房的醋都收走了;长乐出生那天,二少主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因为他觉得是个女儿,不值得。
后来那个神婆说了那句话,二少主更是理直气壮地把郝葭母女扔在偏院,不闻不问。
郝葭恨他吗?恨的。但那种恨,不是咬牙切齿的恨,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这个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薇薇。”郝葭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李薇点点头:“记得。你说,这孩子跟二少主没有关系。”
郝葭伸手摸了摸长乐的头发,声音很轻:“他当初不要她,是她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不要了。神婆说了一句不知真假的话,他就信了,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从那一刻起,这孩子就不是他的了。是我一个人的。”
长乐吃完了蛋羹,心满意足地靠在李薇怀里,小手抓着布老虎的尾巴,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李薇轻轻拍着她的背,对郝葭说:“你说得对。长乐是你的孩子,跟谁都没关系。”
郝葭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骄傲。
送走郝葭,长乐留在元储府。玉瓶抱着她去院子里看鱼,小姑娘高兴得直拍手,嘴里“鱼鱼鱼”地喊个不停。玉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这孩子跟夫人真亲,一来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李薇靠在软榻上,手放在肚子上,听着院子里长乐的笑声,心里暖洋洋的。
傍晚,尹峥从宫里回来,一进门就听见院子里有小孩的笑声。他走到后院,看见长乐正坐在玉瓶腿上,手里抓着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