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少主相亲的事在宫里宫外传了好几天，连新川主都听说了。据梁公公私下透露，新川主那天在御书房批折子，批着批着忽然说了一句：“朕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梁公公没敢接话，低着头假装在研墨。新川主自己又说了一句：“算了，随他去吧，娶不上媳妇也是他的命。”说完继续批折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元储府里，这些事就当笑话听听，笑完了该干嘛干嘛。
李沧在元储府住了一个多月，整个人变了样。刚来的时候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如今脸上长了些肉，气色也好多了。诸葛小美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李文弼炖的莲藕汤他一个人能喝三碗，刘宝泉做的点心他当零食吃，百福都跟着胖了一圈。
但李沧没忘了正事。他每天早起读书，雷打不动。戴先生听说了李家有个爱读书的弟弟，特意来看了一回，考了他几篇文章，当场拍板——让李沧去他的学堂听课。戴先生的学堂在新川城是有名的，能进去听课的都是各川选出来的尖子生，李沧一个霁川来的乡下小子，能被戴先生亲自收下，消息传回霁川，怕是整个县城都要炸锅。
李薇比弟弟还高兴，拉着他的手说：“沧儿，你好好学，姐供你。”李沧笑了笑，说：“姐，我有手有脚，不用你供。”李薇瞪了他一眼：“你跟我客气什么？你是我弟弟，我供你读书天经地义。”李沧没再说话，但心里记着姐姐的好。
去学堂第一天，李沧换了身新衣裳，是诸葛小美连夜赶做的，宝蓝色的长衫，衬得他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他走在路上，手里拿着书，步子不快不慢，心里有些紧张——新川城的学堂，跟霁川的肯定不一样，他能不能跟上？别人会不会笑话他是乡下人？
到了学堂，戴先生已经在里面了。李沧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戴先生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位置：“坐那儿。”
李沧坐下来，把书摆好，抬起头，发现旁边坐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秀，正冲他笑。
“你就是戴先生说的那个霁川来的？”少年小声问。
李沧点了点头：“是。我叫李沧。”
“我叫林奕。”少年笑着说，“我父亲是金川的官员，我跟着舅舅在新川读书。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有什么事你找我。”
李沧心里一暖，觉得新川城也没那么可怕了。
九川美食荟最近生意不错，萧杨的新菜推出之后，客人们赞不绝口，聚珍楼的打压一时半会儿没造成太大的影响。但萧杨没闲着，他每天都在琢磨新菜，厨房里的调料罐子摆了一整排，每种都贴了标签，写着名称和用量。九少主说他的厨房比药铺还整齐，萧杨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忙他的。
郝葭最近常来九川美食荟。
不是来谈生意——她的铺子跟九川美食荟的生意往来早就不用她亲自跑了。她是来吃饭的。每次来都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两道菜，一壶茶，慢慢地吃，吃完了就走。有时候带着长乐来，长乐就跟九少主在院子里玩，两个小孩追着跑，闹得鸡飞狗跳。
萧杨每次知道郝葭来了，做菜就格外用心。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心，是自然而然的——多放一勺糖，少放一勺盐，火候多守一会儿，摆盘多花点心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九少主看出来了。
“萧杨，你今天这道糖醋排骨，是不是多放了半勺醋？”九少主溜进厨房，笑嘻嘻地问。
萧杨头也不抬：“没有。”
“那怎么比我上次吃的好吃？”
萧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九少主一眼，语气平静：“九少主，您要是没事做，可以去前面招呼客人。今天人多，您在这儿跟我闲聊，帮不上忙。”
九少主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探回头来，说了一句：“萧杨，你要是喜欢人家，你就直说。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萧杨没理他，继续切菜。刀工利落，一下是一下，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九少主注意到，他切菜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九少主跟他混了这么久，看得出来。
长乐在九川美食荟的院子里追蝴蝶，追着追着跑到了后厨门口。她探头往里一看，看见萧杨正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萧叔叔！”长乐跑进去，踮着脚尖看灶台上的锅，“你在做什么呀？”
萧杨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在给你娘做糖醋排骨。”
长乐眼睛一亮：“我娘最爱吃糖醋排骨了！”
萧杨没有接话，从灶台边上拿了一块刚出锅的排骨，吹了吹，递给她：“小心烫。”
长乐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酱汁。萧杨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长乐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皱巴巴的，哭起来嗓门大得吓人。如今都会跑会跳会说话了，时间过得真快。
“萧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娘呀？”长乐忽然问。
萧杨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他看着长乐，长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回答。
“长乐，你娘来了，你快去前面看看。”九少主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在门口喊了一声。
长乐“哦”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萧杨松了口气，看了九少主一眼，九少主冲他挤了挤眼睛，嘿嘿一笑，跑了。
萧杨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糖醋排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拿起勺子，继续翻动排骨，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郝葭坐在前厅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糖醋排骨和一壶茶。长乐跑过来，爬到椅子上坐好，伸手去够排骨。郝葭给她夹了一块，放在碗里，看着她吃。
“娘，萧叔叔做的排骨好吃吗？”长乐嘴里含着排骨，含混不清地问。
郝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吃。”
“那娘以后天天来吃好不好？”
郝葭没有回答，只是又给长乐夹了一块排骨，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长乐嚼着排骨，没有再问。郝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院子里传来九少主和长乐的笑声。萧杨站在厨房的窗口，远远地看了一眼郝葭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转身继续忙活了。
有些人，有些事，不用急，也急不来。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