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在戴先生的学堂上了半个月的课,头几天还有些拘谨,怕自己霁川来的底子比不上新川这些世家子弟。上了几天才发现,这些人读书的本事未必比他强多少,只是见识比他广些、嘴皮子比他利索些。戴先生讲课从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讲一篇策论,讲到一半忽然问学生:“你们觉得,这篇文章哪里写得最假?”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李沧脱口而出:“开头那句‘臣闻天下之事’最假,因为写文章的人自己都不信。”戴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夸也没骂,只说了一句:“接着说。”李沧就真的接着说了,说了半盏茶的功夫,把一篇文章批得体无完肤。下课后林奕拉着他,一脸佩服:“你也太敢说了,戴先生的课你也敢拆台?”李沧想了想,说:“戴先生问,我才说的。他要是不问,我也不敢。”林奕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人,有意思。”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元储府。苏慎来禀报的时候,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把李沧说成了舌战群儒的少年英雄。李薇听完,看了旁边的李沧一眼,李沧脸红了,小声说:“姐,没那么夸张,我就说了几句话。”李薇笑了:“你还能在戴先生课上说话,比姐姐强。姐姐当初在霁川上学堂,先生问我问题,我站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沧嘴角弯了弯,没接话。他想起姐姐小时候确实不爱读书,但她比谁都聪明,只是聪明不在书本上。
下午,戴先生亲自来了元储府。不是为了李沧,是为了尹峥。
李薇在前厅招待戴先生,上了茶,退到屏风后面——不是她要偷听,是戴先生说“夫人不必回避,这些事您也该知道”。戴先生这个人,从来不把李薇当外人,从她刚来新川的时候就如此。
“少主,四少主最近在朝堂上提了一个折子。”戴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建议在各川设立‘巡查使’,专门监督各川官员的政绩和税收。表面上是整顿吏治,实际上是想在各川安插自己的人。这份折子写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连老夫都挑不出大毛病。”
尹峥拿起折子,一页一页翻看。折子上的字迹工整秀丽,措辞严谨,确实是四少主的手笔。治理司出身的人,写这种东西最拿手。
“主上怎么说?”尹峥问。
戴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主上没批,也没驳回,说让六部先议。但老夫打听了,四少主私下已经联络了好几位朝中大臣,各川的官员也有不少收到了他的信。他这是在布网,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李薇在屏风后面听着,心里沉了沉。四少主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但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大。上次是聚珍楼,这次是巡查使,下次呢?
“先生觉得,四哥的目的是什么?”尹峥放下折子,看着戴先生。
戴先生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李薇心头一跳的话:“他的目的不是巡查使,是架空元储。巡查使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这个折子通过了,接下来他会提议巡查使直接向主上汇报,绕过六部,绕过元储。到时候,各川的官员只听他的,少主您就成了空架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李薇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尹峥的声音很平静:“先生,那您觉得该怎么办?”
戴先生放下茶盏,看着尹峥,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少主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不必问老夫。”
尹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戴先生走后,李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在尹峥身边坐下。她没有问“怎么办”,她知道尹峥心里有数。她只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她用力握了握。
“没事。”尹峥说,“四哥想玩,我就陪他玩。他出招,我接招。看谁先撑不住。”
李薇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以前你都是说‘不急’‘再等等’,现在倒是硬气了。”
尹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当爹了,不能太软。”
李薇笑着靠在他肩上。
傍晚,九少主来了,身后跟着萧杨。九少主一进门就嚷嚷:“六嫂嫂!萧杨又做了新菜,我给长乐带了一份,给小团子也带了一份——虽然小团子还不能吃,但看看也是好的!”
萧杨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食盒,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九少主打开食盒,一股香味飘出来,李薇探头一看,是一道清蒸鲈鱼,鱼肉切成薄片,摆成一朵花的形状,上面撒了几根翠绿的葱丝,好看得让人舍不得下筷子。
“萧杨,你这手艺,九川美食荟的客人不得挤破门?”李薇笑着说。
萧杨微微躬身:“夫人过奖了。”
九少主在旁边挤眉弄眼:“萧杨最近可忙了,天天研究新菜,说是要给某人做。”
萧杨面不改色:“九少主,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九少主被噎了一下,乖乖闭嘴了。
李薇看着萧杨的侧脸,心里笑了笑,没点破。她注意到萧杨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门口扫了一眼——郝葭今天没来,她去金川了,要过两天才回来。萧杨收回目光,低下头整理食盒的带子,动作不紧不慢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些人,把心事藏在菜里。一勺糖,一撮盐,多炖一刻钟,少放半勺醋。吃的人不知道,做的人也不说。
晚上,李沧在书房里看书。林奕送了他几本新川的志书,说对他写文章有帮助。他翻了几页,觉得新川的风土人情跟霁川确实不一样,新川人讲究排场,霁川人讲究实在,各有各的好处。
“沧儿。”李薇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他桌上,“爹炖的莲藕汤,趁热喝。”
李沧放下书,端起碗喝了一口,莲藕炖得粉糯,汤里带着红枣的甜和花生的香,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姐。”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李沧犹豫了一下,说:“林奕跟我说,他父亲在金川做官,最近收到一封从新川来的信,是一个叫‘巡查使’的官员写的,让他父亲支持什么折子。林奕说,他父亲没理,把那封信烧了。”
李薇愣了一下,没想到弟弟会给她带来这么重要的消息。
“林奕还说什么了?”
李沧想了想:“他说他父亲烧信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李薇心里一动。连金川的小官员都知道四少主的信不能收、不能回,可见四少主这次的动作太大了,大到了已经瞒不住人的地步。这对尹峥来说,也许是好事——四少主越是着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沧儿,你替姐姐谢谢林奕。”李薇认真地说,“这个人,值得交朋友。”
李沧点了点头,继续喝汤,没再问。
李薇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百福从角落里跑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然后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她弯腰摸了摸百福的头,轻声说:“百福,你说,四少主下一步会做什么?”
百福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摇了摇尾巴,舌头伸出来,哈了一口气,像是在说“管他呢,反正有主人在”。
李薇笑了,站直身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四少主在布网,尹峥在拆招。这张网什么时候收,谁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网收的时候网住了谁,她都会站在尹峥身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桂树开了花,甜丝丝的,闻着让人安心。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坐在枣树下,手里没有药碗,也没有信。他今天去看了母亲,又去看了十弟,回来的路上在街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坐在院子里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放在石桌上,堆成一小堆,但没有吃。
他在想,四弟最近的动作,他听说了。巡查使,架空元储,这些词对他来说不陌生。当初他还是嫡长主的时候,也想过用这招对付别人。如今四弟用这招对付老六,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他拿起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甜。
“四弟,你别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