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弼和诸葛小美要回霁川了。
消息是头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宣布的。诸葛小美给小团子喂完了奶——不是她的奶，是从厨房拿来的温好的羊奶，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把碗往桌上一放，看了李文弼一眼，李文弼点了点头，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薇薇，爹和娘商量了，该回去了。”
李薇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夹了一块莲藕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李文弼说，“你爹的差事不能撂太久，县衙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李薇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知道爹娘不可能一直在新川住，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霁川那边有他们的家、他们的活计、他们的街坊邻居。她只是舍不得。
诸葛小美看着女儿，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她伸手摸了摸旁边长乐的头，声音有些哑：“长乐，外婆走了，你要听义母的话，不许调皮。”
长乐正在啃鸡腿，听见这话，抬起油乎乎的脸，认真地说：“外婆，我不调皮，我很乖的。”
诸葛小美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假装是沙子迷了眼。
李文弼在旁边闷不吭声地喝汤，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李薇说了一句：“薇薇，你在新川好好的，别操心家里。爹娘身体好着呢，不用你惦记。沧儿留在新川读书，有你看着，我们放心。”
李薇点了点头，鼻子酸酸的，但她没哭。她已经是当娘的人了，不能在爹娘面前掉眼泪。
小团子躺在旁边的小被褥里，睡得正香，不知道外婆外公要走了。百福趴在桌子底下，啃着一根骨头，也不知道离别的滋味。
长乐吃完饭，跑到诸葛小美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说：“外婆，你走了谁给我梳头呀？”
诸葛小美搂着她，声音有些抖：“玉盏姐姐给你梳，玉盏姐姐梳得比外婆好。”
长乐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外婆你早点回来，我再让你梳。”
诸葛小美把脸埋进长乐的小肩膀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第二天，李沧陪爹娘在新川城逛了逛。诸葛小美想去看看女儿开的九川美食荟，李文弼想去买几匹新川的布料，说带回去送人。一家三口走在街上，跟普通人家一样，看不出是元储夫人的娘家人。
到了九川美食荟，诸葛小美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薇薇，这酒楼比你爹的县衙还大。”
李文弼在旁边小声说：“你见过县衙长什么样吗？”
“没见过，但肯定没这个大。”诸葛小美理直气壮。
九少主听说亲家夫人来了，亲自出来迎接，一口一个“伯母”叫得甜，还让萧杨做了几道霁川风味的菜端上来。诸葛小美吃了萧杨做的火瓢牛肉，眼睛一亮：“这个味道，跟你爹做的有一拼！”李文弼在旁边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表情不太服气。
萧杨站在旁边，微微躬身：“伯母过奖了。李老爷做的火瓢牛肉，小的尝过，比小的做的好。”
李文弼的腰杆子顿时挺直了几分，看了诸葛小美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听见没有”。诸葛小美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长乐在酒楼里跑来跑去，九少主追在后面喊“长乐你慢点儿”，长乐不听，跑得更快了，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她抬头一看，是郝葭。
“娘！”长乐抱住郝葭的腿，“外婆要走了！”
郝葭弯腰把她抱起来，看了诸葛小美一眼，笑着走过去：“伯母，听说您要回霁川了，我给您准备了些东西，路上带着用。”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诸葛小美，“里面有吃的、喝的，还有一些常用药，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能用上。”
诸葛小美接过包袱，拉着郝葭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让郝葭脸红的话：“郝葭，你是个好孩子。薇薇有你这样的姐妹，是她的福气。”
郝葭低下头，脸微微泛红，轻声说：“伯母，是薇薇帮了我，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诸葛小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萧杨，又看了一眼郝葭，心里有了数，但没点破。
临走那天早上，诸葛小美起得很早，去小团子屋里看了他最后一眼。小团子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诸葛小美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转身走了。
李文弼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行李，看着诸葛小美红着眼眶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转身往外走。诸葛小美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李薇没有出来送。她知道女儿为什么不出来，出来了怕忍不住。
李沧站在门口，看着爹娘上了马车，说了一句：“爹，娘，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来信。”
李文弼点了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读书，别给你姐丢人。”
李沧点了点头。
马车走了，辘辘的声响渐渐远去。李沧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正屋里，李薇抱着小团子，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没有哭。长乐趴在她腿上，仰着脸问：“义母，外婆走了，你难过吗？”
李薇低头看着她，笑了：“不难过。外婆回自己的家了，她高兴，义母就高兴。”
长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去跟百福玩了。
小团子在她怀里醒了，哼唧了两声，小脸往她怀里蹭。她低头看着儿子，轻声说：“团子，外婆走了。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看外婆。”
小团子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傍晚，尹峥从宫里回来，看见李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爹娘走了。”李薇说，声音有些闷。
“我知道。”尹峥说，“下次咱们去看他们。”
李薇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四少主府的书房里，尹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安曦元从外面走进来，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轻声说：“李薇的父母回霁川了。她弟弟没走，留在新川读书，在戴先生的学堂里。”
尹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戴先生的学堂。”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老六倒是会安排。”
安曦元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做什么？”
尹峻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他站了很久，久到安曦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用。”他终于说，声音低低的，“一个读书的孩子，翻不起什么浪。”
安曦元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出去，尹峻又说了一句。
“不过……”
安曦元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尹峻没有转身，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老六和李薇都会心疼。但那个孩子自己不惹事，就不会出事。对吧？”
安曦元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听出了尹峻话里的意思——不是让她去做什么，是在提醒她，有些事可以做，但要等机会。
“我去看看澈儿。”安曦元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尹峻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像一尊石像。
他伸出手，把窗户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