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峥从御书房出来，没有回元储府。他站在宫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苏慎牵着马在旁边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去问了一句：“少主，回府吗？”
尹峥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说了一句：“去城北。”
苏慎愣了一下，没有多问，也上了马，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长街，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街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家酒楼门口还挂着昏黄的灯，照着地上的青石板，泛着冷冷的光，像死人脸上的颜色。
城北的巷子窄，马进不去。尹峥在巷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苏慎，一个人走了进去。苏慎想跟上去，尹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在外面等着。”
苏慎站住了。他看着尹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他跟着少主这么多年，见过少主上战场，见过少主在朝堂上跟四少主唇枪舌剑，从来没见过少主这个样子——不是怕，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像一条隧道。尹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给他数步子。他走到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门没有上闩，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院子里黑着灯，只有正厅里透出一线光。那光很弱，是油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得院子里的枣树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老仆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尹峥，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跑进正厅，声音发抖：“少主，六少主来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不正常。尹嵩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让他进来。”
尹峥走进去。
正厅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剑。尹嵩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壶的嘴还在冒着热气，说明茶是刚泡的。他在等。等尹峥来。
尹嵩没有站起来，没有行礼，只是抬起头看着尹峥。他的脸在油灯的光下忽明忽暗，瘦削的颧骨像两把刀，眼窝深陷，眼珠子在阴影里泛着幽幽的光。
“六弟，你终于来了。”尹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等你很久了。”
尹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两个人隔着那张窄小的木桌，对视了一瞬。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哥，我来跟你谈谈。”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尹嵩端起茶壶，给尹峥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落在杯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把茶杯推到尹峥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
“喝茶。这是你爱喝的龙井，我特意让人弄来的。城北这破地方，弄点好茶不容易。”
尹峥没有动。他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尹嵩，说了一句让尹嵩意外的话：“福安已经把什么都跟父亲说了。”
尹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尹峥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尹嵩的手在茶杯边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圈，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尹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尹峥，目光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是被流放的那三年练出来的，是在城北这间破宅子里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福安那个人，胆子小。我吓他一吓，他答应了我。但我知道他会去找父亲。他不敢不找。”尹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赌的就是他会去找父亲。”
尹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明白了。二哥不是失算了，是故意的。他让福安去告密，让父亲知道他要进宫。父亲知道了，就会做准备。父亲做了准备，就会让谁来处理这件事？只能是他。元储。六弟。
“你是在等我。”尹峥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尹嵩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得意，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又像是猎物看着猎人一步一步靠近。
“六弟，你终于明白了。我等的不是父亲，是你。”
尹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杯热茶，茶汤清亮，冒着袅袅的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茶是好茶，但他尝不出味道。
“你想见我，直接来找我就行。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尹峥说。
尹嵩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直接找你，你会来吗？”尹嵩盯着尹峥的眼睛，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剜过去，“你会让苏慎来回话，说‘少主公务繁忙，改日再约’。改日改日，改到什么时候？改到你把我忘了，改到我在城北这间破宅子里老死，改到我的骨头烂在土里，你都不会来。”
尹峥没有说话。他知道尹嵩说的是实话。如果尹嵩直接派人来传话，他不会来。不是怕，是不想见。见了说什么？说“二哥你好好养病”？说“二哥你别折腾了”？这些话说了没用，不如不说。他以为自己不来，二哥就会消停。他错了。二哥不会消停。二哥不是那种会消停的人。
“你想见父亲，父亲不想见你。”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他让我来告诉你——你想回来，可以。把手里的人交出来，把刀放下，把名单烧了。你做得到，他就让你回来。”
尹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得不正常，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但那双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水。
“父亲让你来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他不敢见我。”尹嵩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像刀锋，“他知道我见了会说什么。他怕。”
尹峥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怕我说——父亲，你当年废了我，你后悔吗？”尹嵩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屋子里回荡，“他怕我说——父亲，你让老六当元储，你选对了吗？他怕我说——父亲，你老了，你不行了，你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了！”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一把把刀子。尹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哥，你说完了吗？”尹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尹嵩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见到了血。
“父亲不想见你，不是因为他怕你。”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尹嵩心上，“是因为他怕见了你，会心软。他心软了，就会放你出来。放你出来，你还会闹。你闹了，他就只能杀了你。”
尹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茶杯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六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尹嵩的声音有些哑，“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就会说‘不急’‘再等等’‘从长计议’。现在你会说‘父亲怕见了你，会心软’。你变了。”
尹峥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变了。不是变聪明了，是变狠了。在这个位置上，不狠，站不稳。但他不想跟二哥说这些。说这些没用。
“二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尹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