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嵩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起来了。老仆端了洗脸水进来,他洗了脸,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好,换了那件藏青色的长衫。衣裳是昨天晚上就熨好的,褶子压得平平整整,穿在身上像一层壳。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领口又整了整,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写了很久。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墨迹干了又蘸,蘸了又干。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他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写给川夫人。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母亲,孩儿不孝。若有来生,还做您的儿子。”他把信折好,封上蜡,放在左边。
第二封写给十少主尹岳。这封信长一些,写了足足两张纸。他写了十弟小时候的事,写了他被流放时十弟哭着喊“二哥”的样子,写了十弟相亲失败的事,写了十弟以后该怎么做人。最后一行字是:“十弟,以后别再听母亲的了。你自己拿主意。”
第三封写给尹峥。这封信最短,只有一行字:“六弟,照顾好十弟。”
他把三封信收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微微摇晃。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他小时候亲手种的,种的时候还是一根细细的树苗,比他还矮。如今树比他高了,他站在树下,像个过客。
“老周。”他叫了一声。
老仆从屋里出来,垂着手站在他身后。
“这三封信,分别送出去。母亲的,十弟的,六弟的。”尹嵩把信递过去,“等我走了以后送。”
老仆接过信,手指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信封上“母亲亲启”“十弟亲启”“六弟亲启”几个字,眼眶红了。他没有说“少主您别去了”,没有说“少主您再想想”,只是应了一个字:“是。”
尹嵩站在枣树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整座院子亮堂堂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老仆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三封信,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打了个寒颤,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去烧水了。
元储府里,李薇一夜没睡好。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会儿看看小团子,一会儿看看窗外。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一会儿,梦见尹嵩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刀,朝她走过来。她猛地惊醒了,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尹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坐在床边系腰带。
李薇摇了摇头,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了一句:“做了个梦。”
尹峥看着她,没有问梦到了什么。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说了一句:“今天别出门。在家里待着。”
李薇点了点头。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第三天。
上午,九川美食荟照常开门。门口还是排着长队,金玉满堂的招牌菜供不应求。萧杨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九少主在前面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
郝葭来了。她一个人来的,没带长乐。长乐在元储府,跟小团子玩。她走进雅间,坐下来,点了一碗金玉满堂,一壶茶。菜端上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口。
九少主溜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笑嘻嘻地问:“郝葭姐姐,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长乐呢?”
“在薇薇那儿。”
九少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郝葭姐姐,你最近有没有听说城北的事?”
郝葭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放下勺子,看着九少主,问了一句:“什么事?”
九少主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二少主今晚要进宫。”
郝葭的脸色没有变。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拿起勺子,继续吃豆腐。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九少主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起来走了。
郝葭一个人坐在雅间里,面前那碗金玉满堂吃了一半,她不吃了。放下勺子,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着元储单枪匹马逼退三千大军的故事。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热闹,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袍微微飘动。她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五少主来了元储府。他穿着一身新做的官袍,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大了几分。上官婧跟在他后面,还是一身利落的丹川骑装,腰间系着红底金线的腰带,走路带风。
“六弟!”五少主一进门就喊,“今天怎么不去宫里?”
尹峥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五少主,说了一句:“今天不去。”
五少主愣了一下,想问他为什么不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尹峥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薇,心里明白了几分,没有再问。
上官婧拉着李薇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了一句:“薇薇,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李薇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小团子昨晚闹腾,没睡好。”
上官婧信了,拉着她进了屋,说要看看小团子。五少主站在院子里,看着尹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石榴树的枝丫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六弟。”五少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今晚,我去城北。”
尹峥看着他,说了一句:“不用。我去。”
五少主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尹峥意外的话:“你是元储。你不能去。你去了,出了事,新川的天就塌了。我去。我没什么身份,出了事也不怕。”
尹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五哥被父亲责骂,他递帕子给五哥擦眼泪。五哥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说“六弟,你比我懂事”。那时候他以为五哥在夸他,现在想起来,五哥不是在夸他,是在说自己没用。如今五哥站在他面前,说要替他去城北。
“五哥。”尹峥叫了一声。
五少主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你不用去。我去。”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元储,这种事,就该我去。”
五少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六弟,你长大了。”
尹峥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五少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傍晚,苏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书房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少主,城北那边有动静。”
尹峥放下手里的公文,抬起头看着他。
“王德胜的人动了。说是正常巡逻,但人数比平时多了三倍。马德胜的镖局关了门,人不见了。刘铁柱那边也动了,城防营的布防图被人动过。”
尹峥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色中像一尊雕像。
“苏慎。”
“在。”
“去告诉刘统领,今晚加强戒备。城东门、城北门、御书房外围,三个地方,多派人手。”
苏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尹峥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玉盏进来点灯,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李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她的手是热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慢慢变得一样了。
“尹峥。”她叫他。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小团子等你回来。”
尹峥转过身,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