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新川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折子,但他没有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福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了新川主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主上这个样子——不是怕,是在等。等一个人来。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福安走过去想关窗,手刚碰到窗框,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廊下闪了过来。那黑影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福安的手僵住了,他认出那个黑影——二少主,尹嵩。
尹嵩走到御书房门口,停下来。他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上,又长又黑。福安张了张嘴,想喊“有刺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尹嵩推开门,走了进来。
烛火跳了跳,照在他脸上。瘦削的颧骨,深陷的眼窝,下巴尖得像刀削过一样。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腰间佩着一把匕首,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是来赴宴的,不是来闯宫的。
新川主睁开眼睛,看着他。父子俩隔着那张宽大的书案,对视了一瞬。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来了?”新川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尹嵩站在书案前,没有跪下,没有行礼。他看着新川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父亲,我来了。”
新川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是热的,冒着袅袅的热气。他看着尹嵩,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匕首上。
“带着刀来见孤,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来杀孤的?”
尹嵩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没有拔出来,只是摸了摸。他的手指在匕首的鞘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摸一件心爱之物。
“父亲,您觉得呢?”
新川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尹嵩意外的话:“你不会杀孤。你下不了手。”
尹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匕首,指节泛白。他盯着新川主,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剜过去。新川主没有躲,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父亲,您凭什么觉得我下不了手?”尹嵩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的风。
新川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因为你像你母亲。你母亲那个人,心狠,手辣,但她杀不了人。你像她。”
尹嵩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那把匕首在他腰间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父亲,您不要提我母亲。”尹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不配提她。”
新川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孤不配?孤把她从罪臣之女抬到川夫人,孤给她生了三个孩子,孤让她在这宫里活了三十年。孤不配,谁配?”
尹嵩猛地拔出匕首,刀尖指向新川主。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薄得像一片叶子。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新川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把匕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拔刀了。”新川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然后呢?刺下去。刺下去,你就赢了。”
尹嵩的手在抖,刀尖在烛光下晃动,像一条不安分的蛇。他看着新川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试探,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父亲,您不怕?”尹嵩的声音有些哑。
新川主看着他,说了一句让尹嵩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怕。但孤更怕你不敢刺。”
尹嵩的手僵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刀,刀尖离新川主的胸口只有三尺。三尺,三步,一秒钟的事。但他刺不下去。不是不敢,是不能。
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尹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剑,衣袍上沾着夜露,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形——尹嵩举着刀,新川主坐在书案后面,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像两尊石像。
“二哥!”尹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尹嵩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新川主脸上,手里的刀没有放下,但也没有刺下去。
“六弟,你来得正好。”尹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来看看,父亲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丝后悔。”
尹峥走进来,站在尹嵩身侧,手里的剑没有放下,但也没有举起来。他看着新川主,新川主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瞬,新川主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手里的剑上。
“老六,你也带着刀来。你们兄弟俩,是商量好的?”新川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尹峥放下剑,但没有收起来,剑尖抵着地面,双手握着剑柄,像一根拐杖。他看着尹嵩,说了一句:“二哥,把刀放下。”
尹嵩没有动。他的手还在抖,刀尖还在晃。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新川主,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父亲,您有没有后悔过?”
新川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没有喝,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有。”新川主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尹嵩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孤后悔,当初没有把你教好。”新川主睁开眼睛,看着尹嵩,目光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孤后悔,让你当了嫡长主。你不配那个位置。”
尹嵩的刀掉在了地上。刀刃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浑身发抖。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父亲,您说完了吗?”尹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新川主看着他,没有说话。
尹嵩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插回腰间的鞘里。他整了整衣襟,把领口抚平,把袖口拉直。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树,摇摇欲坠,但没有倒。
“六弟。”他叫了一声。
尹峥看着他。
“替我照顾好十弟。”
尹嵩转过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父亲,茶凉了,别喝了。”
说完,他走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新川主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他看着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苦的。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尹峥站在那里,手里的剑还抵着地面,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看着尹嵩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老六。”新川主忽然开口。
“儿臣在。”
“你二哥走了,你还不去追?”
尹峥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新川主意外的话:“不用追。他不会跑了。”
新川主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要是想跑,就不会来。”尹峥的声音很低,“他来,是因为他想来。他走,是因为他该走了。”
新川主没有说话。他看着尹峥,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比你二哥了解他。”
尹峥没有接话。他收起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夜风很大。尹峥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宫殿像铺了一层银霜。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苏慎从暗处跑出来,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