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嵩在御书房拔刀又放下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新川城。
不是尹峥说出去的，是福安传出去的。福安在御前伺候了几十年，嘴比蚌壳还紧，但这件事他没有瞒着。他是故意的。他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二少主拔刀对着主上，但主上没有杀他，放他走了。这不是仁慈，是警告——你们都看见了，逆子孤都能放，你们那点小心思，孤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动。
朝堂上安静了一整天。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上折子，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新川主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底下的群臣，说了一句“退朝”，站起来走了。群臣跪了一地，齐声喊“退朝”，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元储府里，李薇抱着小团子坐在廊下，晒着初冬的太阳。百福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义母！”长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金川来信了！元英姨的信！”
李薇放下小团子，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是元英的字迹，端正秀丽，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信不长，只有几行字——“薇薇，听说新川最近不太平。我在金川，帮不上忙。但有一件事可以——九川美食荟金川分号下个月开张，你不用操心，我已经让人把铺面装修好了，掌柜的也找好了。你安心带孩子，别的事，有我。”
李薇把信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元英在金川的时候，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件事都做到位了。她从不问你“要不要帮忙”，她直接做了。做了之后也不说“我帮了你”，她把事情摆在你面前，你自己看。
长乐踮着脚尖，想看看信上写了什么，但她不认识几个字，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仰着脸问：“义母，元英姨说什么？”
李薇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元英姨说，她给你带了好东西。”
长乐眼睛一亮：“什么好东西？”
“等送到了你就知道了。”
长乐高兴得直拍手，从李薇怀里滑下来，跑去跟百福说了。百福听不懂，但长乐说得很认真，它只好摇了摇尾巴，表示知道了。
傍晚，尹峥从宫里回来，换了常服，到后院来看李薇。小团子已经睡了，躺在小被褥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长乐趴在他旁边，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布偶。百福蜷在床尾，打着呼噜。
“元英来信了。”李薇把信递给他。
尹峥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李薇看得出来——是真的笑。
“金川分号开起来，九川美食荟就多了一个据点。”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元英这个人，做事不声不响，但每件事都做到点子上。”
李薇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初跟她和离，后悔吗？”
尹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李薇意外的话：“不后悔。她不是属于内院的人。她属于更大的地方。”
李薇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有些凉，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慢慢变得一样了。
金川，元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李薇回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忙里偷闲写的。信上写着——“元英，信收到了。金川分号的事你费心了。新川最近确实不太平，但你别担心，我们能应付。你自己在金川也要小心。薇薇。”
元英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都是李薇写的，按时间顺序排着，最早的一封已经有些泛黄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有皱眉。
“郡主。”侍女从外面进来，站在她面前，“金川主请您过去一趟。”
元英放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了出去。
金川主的书房比新川主的御书房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角落里放着一盆兰花，花开得正盛。金川主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看见元英进来，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坐。”
元英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父亲的脸。金川主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关切，也有算计。
“新川那边的事，你听说了？”金川主问。
元英点了点头：“听说了。二少主拔刀对着新川主，但没有刺下去。新川主没有杀他，放他走了。”
金川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元英，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觉得，新川主为什么不杀他？”
元英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金川主意外的话：“因为杀了他，新川主就输了。”
金川主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二少主是他儿子。儿子杀父亲，是逆子。父亲杀儿子，是暴君。新川主不想当暴君。所以他放他走。”
金川主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比你弟弟聪明。”金川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你是个女子。”
元英没有说话。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已经听够了。
“新川那边的事，你不要掺和。”金川主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严肃起来，“你是金川的郡主，不是新川的臣子。你帮尹峥，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元英看着父亲，说了一句让金川主没想到的话：“父亲，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我自己。”
金川主愣了一下。
“九川美食荟金川分号下个月开张，是我在经营。女子商会在金川的分会，也是我在打理。这些事，跟尹峥无关。”元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金川主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没有喝，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回去吧。”金川主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有一条——别给金川惹麻烦。”
元英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想起李薇信上写的那些话——“新川最近确实不太平”。不是不太平，是出了大事。但她不能去新川，她去了，金川主会不高兴，川主那边也会多想。她只能留在金川，做自己能做的事。开分号，经营商会，攒银子，攒人脉。等什么时候新川需要了，她能拿出东西来。不是帮尹峥，是帮李薇。不是帮李薇，是帮自己。
元储府里，李薇正在跟董海棠说话。董海棠带来了女子商会的账本，厚厚一沓，摊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薇薇，这个月女子商会的进账比上个月多了两成。”董海棠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金川那边的分会开了之后，各川的会员都在增加。元英郡主帮了不少忙。”
李薇看着那行数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笔，在账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看着董海棠，说了一句让董海棠意外的话：“海棠姐姐，你说咱们这个女子商会，以后能做成什么样？”
董海棠想了想，说了一句：“能做多大做多大。能走多远走多远。”
李薇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想起自己刚来新川的时候，连门都不敢出。如今她是女子商会的创始人，是九川美食荟的东家，是元储夫人。她变了，变得更强大了。但她又没变，她依然是那个会为了朋友的事睡不着觉的李薇。
窗外，天色暗了。玉盏进来点灯，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匕首放在桌上，鞘上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