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分号开张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屋顶上、树梢上、行人的肩头上,很快就化了。元英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市上的人来来往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汤清亮,冒着袅袅的热气。她穿了一件黛青色的长裙,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没有戴什么首饰,只在鬓角别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新川的时候柔和了许多,但眉眼间的英气还在。
“郡主,客人们到了。”侍女站在门口,轻声提醒。
元英放下茶杯,转过身,走了出去。楼下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金川本地的商户,有女子商会的会员,有几个从新川赶来的老主顾,还有几个黛川和胭川的客商。董海棠派了白露过来送贺礼,白露站在大堂中间,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正跟金川的商户聊天,笑得眼睛弯弯的。
元英走过去,白露看见她,连忙把锦盒递过去,笑着说:“元英郡主,这是我们三少主夫人送的贺礼,祝金川分号生意兴隆,红红火火。”元英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字,董海棠亲手写的——“巾帼不让须眉”。六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力不弱。元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锦盒递给侍女,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三少主夫人。”
白露点了点头,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元英郡主,薇薇让我带句话给您——‘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元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知道了。”
开张的仪式不复杂,元英讲了几句话,客人们吃了茶点,聊了聊生意,散了。从头到尾不到一个时辰,干脆利落,像元英这个人一样。白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送客的元英,觉得她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竹子,不粗壮,但直。
傍晚,元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今天的账目。进账不错,比她预想的还好一些。她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了几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映在雪地上,暖洋洋的。
侍女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郡主,喝点汤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元英睁开眼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了很久,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放下碗,看着侍女,问了一句:“新川那边,有信来吗?”
侍女摇了摇头:“还没有。”
元英没有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新川城,元储府里,李薇正在给小团子换尿布。小团子最近学会了翻身,翻过去翻不回来,趴在床上蹬腿,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长乐蹲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他面前晃,小团子的眼睛跟着草转,转了几圈,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弟弟又睡了。”长乐小声说。
李薇把尿布换好,把小团子放回小被褥里,盖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团子的脸圆圆的,肉嘟嘟的,摸上去像一块嫩豆腐。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玉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笑着说:“夫人,金川来信了!元英郡主的信!”
李薇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薇薇,金川分号今天开张了,生意不错。你寄来的那批霁川的布料,放在铺子里卖,半天就卖完了。你让白露带的话,我收到了。你也注意身体。元英。”
李薇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都是元英写的,按时间顺序排着,最早的一封是九川美食荟刚开张时写的。她关上抽屉,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郝葭从隔壁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放在桌上,说:“薇薇,喝点汤。你晚上没怎么吃。”
李薇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郝葭,忽然说了一句:“郝葭姐姐,你说元英一个人在金川,会不会觉得孤单?”
郝葭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说了一句:“她不会。她不是那种人。”
李薇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在新川的时候,一个人住在六少主府里,也没见她跟谁说过话。但她不孤单。她心里有事做,有目标,有奔头。这种人,不会孤单。”
李薇沉默了片刻,端起碗,把剩下的红枣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王德胜、马德胜、刘铁柱。他盯着这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每个人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已撤,平安。”写完,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上蜡,放在桌上。
老仆从外面进来,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少主,金川那边来信了。不是给您的,是给六少主的。王德胜的人没再截。”
尹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他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老周。”
“在。”
“明天去把后院那棵枣树砍了吧。”
老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应了一个字:“是。”
尹嵩转过身,走回桌前,吹灭了油灯。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小孩子,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不上,坐在地上哭。母亲走过来,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了,母亲给你抓”。她真的抓了一只蝴蝶,放在他手心里。他攥着蝴蝶,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的手攥着被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一只蝴蝶。他松开手,被子上什么都没有。
宫里,川夫人的寝殿里,灯还亮着。川夫人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漱玉郡主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亲。”漱玉忽然开口,“二哥那边,真的没事了吗?”
川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女儿,说了一句让漱玉意外的话:“有事没事,都不重要了。”
漱玉愣了一下。
“他不闹了。”川夫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不闹了,就没事了。他闹了,才有事。”
漱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是她自己绣的,绣得不太好,花瓣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母亲,我想去看看二哥。”
川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去吧。”
漱玉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川夫人一个人坐在软榻上,看着烛火跳动。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没有喝,放下。她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元储府里,李薇抱着小团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初冬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小团子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树枝看,看得聚精会神。百福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长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小团子面前晃。小团子的眼睛跟着草转,转了几圈,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弟弟又睡了。”长乐小声说。
李薇笑了,把长乐拉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长乐被亲得痒痒的,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一串铃铛。
尹峥从宫里回来,换了常服,走到后院,看见李薇抱着小团子坐在廊下,长乐趴在她腿上,百福趴在脚边,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在李薇身边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李薇问。
“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
李薇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