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主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潮红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帐顶绣着的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微微发亮。第二眼看见的是跪在床边的人——灰布长衫,黑色大氅,瘦削的肩胛骨把衣裳撑出两道棱角。
他认出了这个人。
“嵩儿。”新川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尹嵩跪在地上,脊背僵了一下。他以为父亲还在昏迷,以为刚才那声“嵩儿”是自己的幻觉。直到新川主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他才确定——父亲醒了,在叫他。
“父亲。”尹嵩抬起头,看着新川主的脸。这张脸他三年没有近距离看过了。上一次这样面对面,还是他被押送出城的那天。父亲站在城楼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父亲在看他。那个画面在他梦里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他都想回头,但每一次都醒得太早。
新川主看着他,目光从他瘦削的脸颊扫到深陷的眼窝,从深陷的眼窝扫到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他看了很久,久到尹嵩以为他又要睡着了。
“瘦了。”新川主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尹嵩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像一层薄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在御花园里散步,那只手很大,很有力,能把他整个人举过头顶。如今这只手躺在他的手心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风一吹就会碎。
“父亲,您别说话了。歇着吧。”尹嵩的声音有些哑。
新川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尹嵩看得见。
“不歇。歇了就醒不过来了。”
“父亲!”
新川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一团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你来看孤,不怕孤杀了你?”
尹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新川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怕。”尹嵩说,“但不来,更怕。”
新川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笑比刚才深了一些,深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松开尹嵩的手,拍了拍床边,说了一句:“起来吧。地上凉。”
尹嵩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他在床边坐下来,坐在父亲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小时候他生病,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问他“还疼不疼”。他说“不疼”,父亲就摸摸他的头,说“不疼就好”。
“你弟弟在外面。”新川主忽然说。
尹嵩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门关着,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六弟刚才在。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新川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帐顶的五爪金龙,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尹嵩。
“你六弟比你聪明。”
尹嵩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跟你争。你跟他争,他不接招。你输了,他赢了,你恨他。他不恨你。”新川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尹嵩摇了摇头。
“因为他没把你当对手。”新川主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你当哥哥。”
尹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他把你当哥哥,你却一直把他当对手。你争了这么多年,争到什么了?”新川主的声音低了下去,“什么都没有。”
尹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父亲,您别说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新川主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又变得又急又重,像拉风箱一样。尹嵩坐在床边,看着他起伏的胸口,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鬓角的白发。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的肩膀。
门被推开了。尹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药还是热的,冒着袅袅的白气。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尹嵩,没有说话,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
“父亲,该喝药了。”
新川主睁开眼睛,看了看尹峥,又看了看尹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好。”
尹峥端起药碗,递到新川主嘴边。新川主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完了。药很苦,他没有皱眉。喝完了,他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你们两个,都回去吧。孤累了。”
尹峥看了尹嵩一眼,尹嵩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尹嵩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转身走了出去。尹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寝殿。
殿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尹嵩站在廊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二哥。”尹峥叫了一声。
尹嵩没有回头。
“谢谢你今天来。”
尹嵩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六弟,你回去吧。弟妹在家等你。”
说完,他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尹峥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元储府里,李薇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小团子的小衣裳,没有缝,只是拿着。百福趴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长乐已经睡了,小团子也睡了,郝葭在隔壁屋,不知道睡着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薇放下小衣裳,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尹峥站在门口,身上沾着雪,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回来了?”她问。
尹峥点了点头,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主上怎么样了?”李薇问。
“退烧了。醒了。跟二哥说了几句话。”
李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尹峥把新川主跟尹嵩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李薇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主上心里是有他的。”
尹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小团子,小团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伸手摸了摸小团子的脸,小团子的小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他攥着我不放。”尹峥的声音有些哑。
李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三只手握在一起——小团子的、尹峥的、李薇的。百福趴在床尾,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看着这一家人,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雪地映着月光,亮得像白天一样。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了“父”字的纸。他没有烧,也没有撕,就那么看着,看着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老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
“老周。”尹嵩忽然开口。
“在。”
“把那封信拿来。”
老仆愣了一下:“哪封?”
“写给六弟的那封。没送出去的那封。”
老仆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片刻之后,他拿着一封信回来,递给尹嵩。信封上写着“六弟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尹嵩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六弟,照顾好十弟。”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他没有烧,也没有撕,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