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第二天一早送到元储府的。
老仆亲自来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后门,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三下。开门的是苏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老仆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说了一句:“二少主给六少主的。”说完,转身走了。
苏慎拿着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六弟亲启”四个字端端正正,没有封蜡,开口处用浆糊粘着,已经干了。他没有拆,快步走到书房,把信放在尹峥桌上。
尹峥正在批折子。昨晚从宫里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他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天没亮就起来了。福安送来的折子堆了半桌,有请示的,有汇报的,有告状的,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请安折子。他一份一份地批,批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已经有些酸了,但他没有停。
苏慎站在桌边,轻声说了一句:“少主,城北那边送来的。”
尹峥放下笔,拿起那封信,没有急着拆,看了好一会儿信封上的字。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写信,像是在抄经。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只有一行字:“六弟,照顾好十弟。”
他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苏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苏慎。”尹峥忽然开口。
“在。”
“去查一下,十少主最近在做什么。”
苏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尹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十弟。二哥被流放的时候,十弟还小,哭着喊着要跟二哥一起去,被嬷嬷拦住了,在门口哭了一整天。后来二哥回来了,被幽禁在城北,十弟想去看看,川夫人不让,说“你去了,你父亲不高兴”。十弟就不去了,但每个月都让人送东西去城北,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穿的,有时候是一封信。信上写的什么,没人知道。
尹峥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宫里,新川主的烧退了,但人还是很虚弱。他靠在软榻上,和夫人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他喝了几口就不喝了,摇了摇头。和夫人没有勉强,把碗放在桌上,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峥儿呢?”新川主问。
“在府里批折子。”和夫人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到半夜。你要心疼他,就快点好起来。”
新川主没有说话,看着帐顶的五爪金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峥儿来一趟。孤有话跟他说。”
和夫人看着他,没有问什么话,点了点头,让福安去传话。
元储府里,尹峥接到福安传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李薇做了几道菜,有清炒时蔬,有红烧肉,有一碗蛋花汤。长乐坐在他旁边,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脸都是饭粒,百福蹲在她脚边,等着她掉饭粒。小团子躺在旁边的小被褥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主上叫我进宫。”尹峥放下筷子,站起来。
李薇看了一眼他碗里只吃了一半的饭,没有拦,帮他整了整衣领,说了一句:“去吧。饭给你留着。”
尹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御书房旁边的寝殿里,新川主靠在软榻上,看见尹峥进来,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说了一句:“坐。”
尹峥坐下来。父子俩隔着那张窄小的茶几,对视了一瞬。
“你二哥昨晚来了。”新川主的声音不大,但比昨天清晰了一些。
尹峥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跪着,握着父亲的手。”
新川主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是温的,和夫人让人一直温着。
“他瘦了很多。”
尹峥没有说话。
“孤让他起来,他起来了。孤让他坐,他坐了。孤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听着,不吭声。”新川主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二哥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受了委屈,不哭。被人欺负了,不告状。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憋出病来。”
尹峥看着父亲,等着他说下去。
“孤对他,有亏欠。”新川主的声音有些哑,“孤让他当了嫡长主,又废了他。孤把他捧到天上,又把他摔到地上。他恨孤,应该的。”
尹峥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新川主意外的话:“他不恨父亲。”
新川主看着他。
“他恨的是他自己。”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恨自己没有做好嫡长主,恨自己让父亲失望了,恨自己把一切搞砸了。他不是来跟父亲算账的,他是来跟父亲告别的。”
新川主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就那么看着尹峥,眼眶红红的。
“孤知道。”新川主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孤知道。”
他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不再说话了。尹峥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悔恨,又像是释然。
“峥儿。”新川主忽然开口。
“儿臣在。”
“你二哥的事,你来办。孤不想管了。”
尹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好。”
新川主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回去吧。孤累了。”
尹峥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元储府里,李薇正在院子里跟长乐一起堆雪人。雪已经停了两天,地上的雪还没有化,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白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长乐戴着一顶红色的小帽子,手套上全是雪,鼻尖冻得红红的,但她玩得很开心,咯咯笑个不停。
百福在雪地里打滚,滚了一身的雪,爬起来,抖了抖,雪沫子四处飞溅。长乐看见了,也跟着打滚,一人一狗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义母,雪人堆好了!”长乐指着地上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得意地说。
李薇看了一眼那个雪人——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眼睛是一大一小两颗石子,鼻子是一根树枝,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好看。”李薇蹲下来,在长乐脸上亲了一口。
长乐被亲得痒痒的,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一串铃铛。
郝葭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丰润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好多了。
“薇薇,喝点汤。你中午没怎么吃。”
李薇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很久,莲藕粉糯,排骨酥烂,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放下碗,看着郝葭,忽然说了一句:“郝葭姐姐,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郝葭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能是最近睡得好吧。长乐不闹了,铺子里的生意也稳了,没什么操心的事。”
李薇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点破。她注意到郝葭最近去九川美食荟的次数少了,不是不去了,是每次去都带着长乐,去了也不多待,吃了饭就走。九少主说,萧杨最近话也少了,以前还会跟他斗几句嘴,现在不斗了,埋头做菜,做完菜就回屋,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些事,急不得。
傍晚,尹峥从宫里回来,换了常服,到后院来看李薇和小团子。小团子已经醒了,正被李薇抱着喂奶,吃得咕嘟咕嘟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长乐趴在旁边,手里拿着兔子布偶,在小团子面前晃。
“弟弟,你看,兔兔。”
小团子的眼睛跟着布偶转,转了几圈,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弟弟又睡了。”长乐小声说。
李薇把他放回小被褥里,盖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团子的脸圆圆的,肉嘟嘟的,摸上去像一块嫩豆腐。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