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卿卿日常:锦绣年华 > 第86章 风雪夜归人:川主守灵,川夫人探夫
  新川主驾崩的第三天,雪终于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盖在整座城上头。宫里的白色灯笼还没有取下来,布幔还在风里飘着,路上的积雪扫了一遍又一遍,但雪水渗进石缝里,踩上去还是吱吱作响。
  尹峥三天没有回元储府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新川主走了,遗诏念了,他是新君了。新君要在宫里守着,不能走。这是规矩,从开国传下来的规矩,一代一代传了一百多年,传到他这里,他不能破。第一天夜里他跪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夜里他跪了半宿,后半夜福安实在看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求他去歇一会儿,他去了,在御书房后面的暖阁里合了一会儿眼,天没亮又起来了。
  李薇在元储府里等了三天。第一天她以为他会回来,哪怕只是看一眼小团子,看一眼长乐,看一眼她。她没有等到。第二天她让苏慎去宫里打听,苏慎回来说川主在守灵,走不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第三天她没有再等,让玉盏备了马车,换了一身白色的丧服,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搽。长乐拉着她的衣角问“义母你去哪儿”,她蹲下来说“去看你义父”,长乐松开了手。
  李薇是一个人去的。她没有带玉盏,没有带玉瓶,没有带任何人。马车从元储府出发,穿过长街,穿过城门,穿过宫墙。街上很安静,百姓们还没有从新川主驾崩的哀痛中缓过来,铺子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卖纸钱香烛的还开着门。有人蹲在路边烧纸,火光映在雪地上,一明一暗的。李薇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停在宫门口,她下了车,一个人走了进去。福安早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弯下腰行了个礼,说了一句:“川夫人,您来了。”李薇没有应声,跟在他后面往里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走这条路,她是六少主夫人,是元储夫人,是新川主的儿媳。这一次,她是川主夫人了。身份变了,但心里的滋味说不清。
  灵堂设在太和殿,白色的布幔从殿顶垂下来,垂到地面,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布幔轻轻飘动,像无数只手在空中挥舞。正中停着棺椁,棺椁前摆着供桌,供桌上点着长明灯,灯焰在风里跳,一跳一跳的。尹峥跪在棺椁前面,穿着一身白色丧服,脊背挺得很直。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没有动。他三天没有换衣裳,丧服皱得不成样子,膝盖处的麻布磨出了毛边,肩上有几道折痕,像是和衣躺过。头发还是有束着的,但有几缕从冠里滑了出来,垂在耳边。
  李薇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他,走了进去,在尹峥旁边的一个蒲团上跪下来。她对着棺椁磕了三个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盆里。纸钱被火苗舔着,卷曲起来,发黑,化成灰烬。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拍掉。尹峥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看着棺椁。李薇也没有说话,她跪在他旁边,往火盆里添纸钱。两个人就这么跪着,谁都没有开口。
  火烧了一阵,慢慢暗了下去。李薇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尹峥。“你瘦了。”
  尹峥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李薇,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像很久没有喝水。他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宫里冷。”尹峥的声音有些哑,“你别冻着。”
  李薇没有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她把油纸包递到尹峥面前,说了一句:“吃点东西。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吧?”
  尹峥看着那两块桂花糕,没有接。李薇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不接也得接。尹峥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拿起来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石头。李薇看着他吃,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跪在他旁边,把火盆里还在冒烟的灰烬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小团子在家好好的,长乐在家好好的,百福在家好好的。郝葭姐姐在铺子里,海棠姐姐在府里,婧婧在五哥那边。家里都好,你不用惦记。”李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尹峥没有说话。他把一块桂花糕吃完了,拿起第二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宫里的事,你处理。家里的事,有我。”李薇把火钳放下,看着他的侧脸,“你什么都别想,把眼前的事办好就行了。”
  尹峥把第二块桂花糕也吃完了,把油纸叠好放在一边,转过头看着她。“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不安全。”
  李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让他没法反驳的话:“新川城的百姓都知道新川主登基了,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兵,比平时还安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没人知道我是谁。我穿着丧服,头上什么都没有,跟街上那些戴孝的百姓一模一样。谁会注意一个戴孝的女人?”
  尹峥没有说话。他看着棺椁前面的长明灯,灯焰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火苗。
  “你回去吧。”他忽然说,“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李薇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尹峥没有再赶她走的话:“我不走。我今晚在这里陪你。”
  尹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棺椁。李薇跪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跪着,一个烧纸,一个守灵。殿外的风停了,殿内的布幔也静了下来。长明灯的火苗不再跳了,直直地往上窜。
  过了很久,久到李薇的腿都麻了,尹峥忽然开口了。“父亲走的那天,问我二哥在哪儿。我说我去叫,他说来不及了。他说‘不要杀你二哥’,我说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李薇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什么都重。
  李薇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是热的。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十指相扣。
  “你答应他了,你做到了。”李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二哥活着,在城北活着。逢年过节还能回来看一眼。你做到了。”
  尹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薇薇。”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今晚来。”
  李薇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用谢。我是你妻子。”
  殿外的风又起了,布幔又飘了起来。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雪地上映着灯笼的光,橘黄色的,在夜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烧红的炭。
  城北的宅子里,老仆从屋里出来,走到窗前往里看了一眼。灯亮着,尹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没有写字,是空白的。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久到老仆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那张白纸,一动不动。
  老仆没有进去,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他想起少主小时候,白白胖胖的,穿一身大红色的衣裳,在二少主府的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咯咯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元储府里,玉盏坐在廊下等着。百福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长乐已经睡了,抱着兔子布偶,小嘴微微张着。小团子也睡了,躺在小被褥里,小手攥着被角。
  玉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汤,放在玉盏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