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主驾崩的消息传遍九川之后，九川美食荟关了门。
不是九少主想关，是不得不关。国丧期间，新川城所有酒楼茶肆一律停业，这是规矩，谁也不敢破。门口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国丧期间，暂停营业”，落款是九少主尹峥的亲笔签名，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客人来了，站在门口看两眼，叹口气，转身走了。没有人抱怨，新川主驾崩，谁还在乎一顿饭？
后厨里，萧杨没有走。他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块豆腐，一把刀，一碗水。灶上的火没有点，锅是凉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九少主从外面进来，站在他身后，他都没有察觉。
“萧杨。”九少主叫了一声。
萧杨回过头，看见九少主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腰系麻绳，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只是把刀放下，转过身，等着九少主说话。
九少主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块豆腐，又看了一眼萧杨，忽然说了一句：“萧杨，你做一道菜吧。”
萧杨看着他。
“不用卖，就做。做了放在门口，供一供。”九少主的声音有些哑，“父亲生前爱吃你做的金玉满堂。他说豆腐能做出花的味道，不容易。”
萧杨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每一条缝隙都擦到了。然后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他的手很稳，刀起刀落，一片一片豆腐落在案板上，薄得透光。他把切好的豆腐放进碗里，一朵一朵码好，像一朵朵白色的菊花。锅里烧着水，水开了，他把碗放进去，盖上锅盖。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九少主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萧杨做菜，看着他蹲下来看火候，看着他掀开锅盖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豆腐，看着他把南瓜浓汤浇上去，看着他把枸杞一颗一颗摆好。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但他觉得过了很久。
萧杨把做好的金玉满堂端出来，放在托盘上，递给九少主。九少主接过去，看着那碗豆腐，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他把那碗金玉满堂放在九川美食荟门口的台阶上，旁边点了一炷香。香是白色的，细细的，烟气在风里飘散。他看着那柱香烧完，蹲下来，把碗收了。
萧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郝葭是在国丧第五天来的九川美食荟。她穿着白色的丧服，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门口贴着的告示她没有看，推门进去了。九少主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是郝葭，站起来说了一句：“郝葭姐姐，关门了，不营业。”
郝葭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碟点心和一壶茶。
“不是来吃饭的。来看看你。”郝葭说，“这几天都没见你去铺子里，长乐想你了。”
九少主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是枣泥糕，做得精致，上面撒了金黄色的桂花。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坐下来，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郝葭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着，没有喝。
“萧杨呢？”郝葭问。
“在后厨。”九少主含混不清地说，“这几天他一直没走，就住在后厨。我让他回去，他不回。他说回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
郝葭看向厨房的方向，门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过去，掀开门帘。萧杨正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目光落在灶台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郝葭，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放在灶台上。
“郝葭姑娘。”萧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郝葭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窄小的案板，对视了一瞬。
“多久没回去了？”郝葭问。
萧杨想了想，说：“五天。”
“吃了吗？”
萧杨没有回答。郝葭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点心和一双筷子，放在他面前。萧杨看着那碟点心，拿起来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郝葭看着他吃，没有说话。萧杨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又吃了一块。他把一碟点心都吃完了，把碟子放回食盒里，说了一句：“好吃。”
郝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回去吧。你娘在家等你。”
萧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坐在案板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把书拿起来，塞进袖子里，走出了厨房。九少主还坐在柜台后面，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你要回去了？”萧杨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九少主，明天我还来。”说完，他走了。
九少主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金川，元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李薇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忙里偷闲写的。信上说，新川主驾崩了，尹峥继位了，宫里宫外都在忙，九川美食荟关门了，萧杨做了金玉满堂供在门口。元英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回信。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在信里写：金川这边一切都好。女子商会新入了十几个会员，各川的生意虽然受国丧影响有所冷清，但她相信等丧期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还在信里写了——等丧期过了，她要来新川看看。看看李薇，看看小团子，看看长乐，看看九川美食荟。看看那个把豆腐切成菊花的厨子。
信写完了，她封好，交给侍女，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竹叶亮晶晶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账本，继续翻看。
元储府里，李薇在院子里晒被子。小团子昨晚吐奶吐了一床，玉盏玉盏拆洗了大半天，她帮不上忙，就负责晒。长乐在旁边帮忙递夹子，递一个说一句“义母给”，递一个说一句“义母给”，百福在脚边跑来跑去，叼着夹子不松口，被玉盏追得满院子跑。
“夫人！”玉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笑得眼睛弯弯的，“元英郡主的信！不，金川来的信！”
李薇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蹲下来，把长乐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长乐，元英姨说等忙完了来看你。”
长乐眼睛一亮：“元英姨什么时候来？”
“快了。”
长乐高兴得直拍手。
傍晚，尹峥从宫里回来。他换了一身衣裳，是白色的丧服，头上还是戴着麻布做的梁冠。他走进后院，看见李薇正抱着小团子坐在廊下。小团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长乐趴在旁边，也睡着了。百福蜷在床尾，打着呼噜。
“回来了？”李薇问。
尹峥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把小团子从她怀里接过去，抱在怀里。小团子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金川来信了。”李薇说，“元英说等丧期过了要来看咱们。”
尹峥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小团子的脸圆圆的，肉嘟嘟的，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萧杨呢？”尹峥忽然问。
李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萧杨。“九少主说他这几天一直住在后厨，没回去。今天傍晚才走。郝葭姐姐去看他了，给他带了点心。他吃了五块。”
尹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萧杨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都做在菜里。”尹峥的声音很低，“金玉满堂，豆腐切成菊花。父亲生前最爱吃这道菜。”
李薇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点一点融化。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像钟漏在走。天色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