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英在新川宫住了三天，第四天没闲着。她让李薇派人去请董海棠，说有事相商。海棠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白露和霜降，白露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霜降手里也抱着一个包袱。两个人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各色布料样品，花花绿绿的，铺了一桌子。元英拿起一块，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块，又看，又放下，最后挑了三匹，一匹藕荷色，一匹鹅黄色，一匹靛蓝色。
“海棠姐姐，这三个颜色，各要二十匹。能供上吗？”
海棠走过来，看了看那三匹布，点了点头：“能。我回去就让节气姑娘们安排。”元英把布料样品推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是集市的布局——摊位分四排，中间留出通道，东边是美食区，西边是手工艺品区，南边是布料区，北边是休息区。每个区域都标注了尺寸和摊位数量，画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海棠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元英，说了一句：“你连摊位间距都想好了？”
“一丈五。两个人并肩走不挤，一个人推车也能过。”元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海棠看着她，忽然笑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元英的时候，是在六少主府。那时候元英还是六少主正夫人，穿着一身华服，坐在正厅里，脊背挺得笔直，说话客气得像在念公文。她那时候觉得元英不好接近，后来熟了，发现元英不是不好接近，是不会跟人热络。她的热络都做在了事上，不挂在嘴上。做事的人，比说话的人靠得住。
“元英，这个集市，你打算什么时候办？”海棠问。
元英想了想，说了一句：“下个月初八。日子我跟薇薇商量过了，她找人算过，宜开市。”
李薇在旁边笑了：“不是我算的，是太后找人算的。太后说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海棠点了点头，把那张集市布局图折好，收进袖子里。霜降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郡主，这个集市，我们节气姑娘能去摆摊吗？”
元英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想卖什么？”
霜降想了想，说：“卖布。我们节气姑娘自己染的布，颜色跟市面上卖的不一样。”白露在旁边抢着说：“我卖酒！我自己酿的桂花酒，薇薇喝过，说好喝！”谷雨小声说：“我……我绣了些帕子、扇套，不知道能不能卖。”立春想了想：“我做点心。”
元英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每个人都看见了。
“可以。你们回去准备，到时候给你们留两个摊位。”节气姑娘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白露拉着霜降的手转圈，谷雨抿着嘴笑，立春已经开始在心里列菜单了。海棠看着她们闹，摇了摇头。
李薇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她想起自己刚来新川的时候，连门都不敢出，如今元英从金川来了，海棠带着节气姑娘们来了，郝葭在做胭脂，女子商会在各川开了分会。她们不再是“某少主的夫人”了，她们是自己，是李薇、元英、董海棠、郝葭，是白露、霜降、谷雨、立春。她们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事，自己的路。
“薇薇。”元英叫她。
李薇回过神来，看着她。
“九少主那边，你帮我去说。集市的事，九川美食荟得参与。萧杨不去金川教做菜，那就让金川的人来新川学。但九川美食荟得在集市上摆摊，卖金玉满堂，卖萧杨做的点心。这是招牌。”
李薇愣了一下，没想到元英会让她去当说客。“你自己怎么不去说？”
元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了一句：“我去说了，他不接话。”李薇看着元英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觉得元英嘴角抽了一下。
“行，我去说。”
九少主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伙计跑进跑出，盘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李薇走进去的时候，九少主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六嫂嫂，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六哥让你来的？”
李薇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把集市的事说了。九少主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元英姐让你来的？”
李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那么看着他。九少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说了一句：“行。九川美食荟参加。萧杨那边我去说。”李薇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了。
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后厨。
萧杨站在灶台前，手上沾着面粉，正在揉面。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问了一句：“谁来了？”九少主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说了一句：“六嫂嫂。”
萧杨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下个月初八，金川女子商会办集市，六嫂嫂想让九川美食荟去摆摊。”
萧杨没有说话，继续揉面。
九少主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元英姐也来了。”
萧杨的手又顿了一下。
九少主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酸，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你别紧张，她不是来找你的。她是来找六嫂嫂的，顺便把集市的事定下来。她说你不去金川教做菜也行，让金川的人来新川学。这次集市，让九川美食荟去摆摊，卖金玉满堂，卖你做的点心。这是招牌。”
萧杨沉默了很久，久到九少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把手上的面揉成团，放在案板上，盖上一块湿布，转过身看着九少主。
“金川来的人，住哪儿？”
九少主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学做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金川来的人要在新川住一阵子。住哪儿？吃哪儿？谁带着学？一天学几个时辰？学多久能出师？这些事你都没想过，你就知道‘参加’。”萧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九少主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这就去问元英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萧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较真的认真。
“萧杨，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件事？”
萧杨没有说话，转过身，掀开湿布，继续揉面。
九少主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行，我去问元英姐。”他转身跑了出去，萧杨站在灶台前，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九川美食荟门口，元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跟一个伙计说话。九少主跑出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元英姐！”元英抬起头看着他。
“金川来的人，住哪儿？吃哪儿？谁带着学？一天学几个时辰？学多久能出师？”九少主把萧杨问的问题一口气说完了。
元英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九少主没想到的话：“萧杨问的？”
九少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元英没有回答，把名单递给伙计，转过身看着九少主。“住客栈，吃在九川美食荟，萧杨带着学。一天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学一个月。能出师的出师，出不去的继续学。”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些事我早就想好了。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九少主站在那里，看着元英的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她的眼睛很亮。
“元英姐，你什么时候走？”九少主忽然问。
元英想了想，说了一句：“集市办完再走。”
九少主看着她，想说“那你多待几天”，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去跟六嫂嫂说，让她带你在新川逛逛。”元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九少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伙计从里面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少主”，他没有听见。伙计又叫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听见。伙计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事？”
“萧大厨问，今晚做不做金玉满堂。”
九少主看了伙计一眼，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