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英在新川住了七天，集市的事总算理出了头绪。摊位定了四十个，美食区十六个、手工艺品区十二个、布料区八个、休息区四个，各川报名的商户已经超过三十家了，剩下的十个摊位，元英说留给新川本地的小商户。董海棠把女子商会的人脉使了出来，一口气联系了十几个掌柜，有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首饰的，还有卖书的。节气姑娘们也没闲着，白露的酒已经酿好了三坛，霜降的布料染了六种颜色，谷雨绣了二十条帕子，立春研究出了五款新点心。李薇让人在宫里收拾出一间屋子，当集市筹备的临时办公处，元英每天一早进宫，跟海棠碰头，处理完事再去九川美食荟吃饭。
萧杨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金玉满堂的订单越来越多，九少主又让他准备集市上卖的招牌点心，他一个人在后厨，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九少主注意到，他再忙，每天下午都要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耳朵尖总是红红的。九少主没问，假装不知道。
郝葭的豆腐汤越做越好了。她已经不满足于只做金玉满堂，开始尝试新菜。萧杨给她的那张“金玉满堂·步骤”，被她贴在灶台边的墙上，纸已经起了毛边，边角翘了起来，她用浆糊粘了好几次。长乐说她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她问“真的吗”，长乐说“真的，比萧叔叔做的差一点点”。郝葭笑了，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总有一天会追上的。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最近多了一件事——种菜。
后院的枣树砍了之后，留下了一片空地，老仆问他要不要种点什么，他说“随便”。老仆买了些菜籽，翻了土，撒了下去。没过几天，土里冒出了绿芽，嫩嫩的，小小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尹嵩每天都会去后院看一眼，不说好，不说不好，就是看一眼。老仆问他“少主，这菜长得怎么样”，他说“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十少主尹岳又来了一次，这回没带酒，带了一包点心。点心是城东那家铺子买的，尹嵩以前爱吃的那家。尹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甜了”。尹岳说“我觉得刚好”，尹嵩没有接话，把剩下的半块吃完了。兄弟俩坐了一会儿，尹岳走了。走之前说“二哥，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尹嵩没有应，但尹岳知道，他听见了。
太后宫里越来越热闹了。宁和郡主会翻身了，翻过去翻不回来，趴在床上蹬腿，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乌龟。太后看着孙女，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把她翻过来，她又翻过去，乐此不疲。纯太妃每天下午过来坐坐，有时候带着自己种的茶花来，花还没开，只有叶子，但她很骄傲，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开了”。川太妃还是不怎么出门，但漱玉郡主来得勤，母女俩坐着说话，一说就是半天。
御书房里，尹峥批折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不是他马虎了，是他上手了。哪些该批，哪些该驳，哪些该留中不发，他心里门清。戴先生腰疼好了些，又回来上朝了。
这天下午，元英正在九川美食荟的雅间里跟九少主说话。九少主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金川那边来学做菜的人，我已经选好了。两个，都是女子商会的会员，一个姓周，一个姓林。她们下个月初来新川，住一个月。”
九少主把茶盏放下，说了一句：“住哪儿？”
元英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九少主意外的话：“住在你这里。”
九少主愣了一下。“住我这里？我这里——我这里怎么住？”
“九川美食荟后院不是有空房吗？收拾两间出来，让她们住。吃饭在酒楼里，学做菜在后厨，方便，省事。”
九少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元英不等他说话，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初她们到，你让萧杨准备一下。”
说完，她走了。九少主坐在雅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坐了许久许久。他低下头，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九川美食荟的后厨里，萧杨正在揉面。九少主站在门口，把元英的话说了一遍。萧杨的手没有停，头也没有抬。
“住这里？”
“住这里。”
“吃饭在这里？”
“在这里。”
“学做菜在后厨？”
“在后厨。”
萧杨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九少主一眼，说了一句：“两个都是女的？”
九少主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萧杨的意思。他想了想，说了一句：“那让郝葭来帮忙。她是女的，她来带着，方便。”萧杨的手又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揉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耳朵尖红红的。
傍晚，郝葭关了铺子，带着长乐在院子里玩。长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什么看不出来，但她画得很认真。郝葭坐在廊下，手里拿着账本，但没有看，目光落在灶台边墙上那张起毛边的纸上。纸上的字她早就记住了，但她每天都要看一遍，不看就觉得少了什么。
有人敲门。长乐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萧杨，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长乐高兴地叫了一声“萧叔叔”，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萧杨走进去，在廊下坐下来，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是热的，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长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给你的。”萧杨把食盒推到郝葭面前。郝葭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萧杨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甜了。”郝葭说。
“糖放多了？”萧杨问。
“嗯。下次少放点。”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再说话。长乐在旁边吃着桂花糕，百福在脚边转来转去，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城北的宅子里，尹嵩站在后院，看着地上那一小片绿色。菜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嫩生生的，在风里摇摇晃晃。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菜苗的叶子，叶子很软，摸上去像丝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嫡长主的时候，父亲在御花园里种了一片菜。他问父亲为什么要种菜，父亲说“种菜接地气，让人别忘了本”。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屋里。老仆端着晚饭进来，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说了一句让老仆意外的话：“明天买点豆腐，晚上做豆腐汤。”老仆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脸上有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