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菠菜冒芽了。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小小的,嫩嫩的,绿得发亮。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子,叶子薄薄的,凉丝丝的,一碰就碎。
“少主,菠菜出来了。”老周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碗粥。早上熬的小米粥,稠稠的,热气在晨风里飘散。他把一碗递给尹嵩,自己端着一碗蹲在旁边喝。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景致。
尹嵩喝了一口粥,忽然说了一句:“再过几天,黄瓜也能种了。”老周应了一声,吸溜了一口粥。风吹过来,菠菜叶子摇摇晃晃的,像在招手。
御书房里,尹峥批完了折子。二月初二金川市集的事,苏慎已经安排好了,李薇去,小团子去,长乐去,百福也去。尹峥不去,走不开。苏慎把行程安排念了一遍,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批了半天的折子,批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半开的窗户外飘进来一股泥土的潮气,春天了。
“苏慎。”尹峥忽然开口。
“在。”
“城北的菜地,菠菜出来了吗?”
苏慎愣了一下,没想到川主会问这个。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属下这就去问问。”尹峥说不用了,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苏慎退到一边,看着川主的侧脸,川主批折子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他看着那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知道川主在想城北那片菜地,还是在想城北那个人。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收拾行李。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菜刀,明天出发去金川,三天。赵师傅和钱师傅站在旁边,赵师傅欲言又止,钱师傅也欲言又止。九少主从外面进来,看了看萧杨的包袱,问了一句:“你就带这点东西?”萧杨没理他,把菜刀包好放进包袱里。九少主又说了一句“刀不用带,金川分号有”,萧杨说“用不惯”。九少主闭嘴了。
郝葭铺子里,郝葭在帮萧杨整理行李。萧杨站在旁边想帮忙插不上手。长乐蹲在地上把萧杨的袜子一双一双塞进包袱里,塞得乱七八糟的,郝葭又拿出来重新叠。长乐又塞,郝葭又叠。
“长乐,别捣乱了。”长乐不听,把百福的骨头也塞进去了。萧杨从包袱里拿出骨头还给百福,百福叼着骨头跑了。
“萧杨。”郝葭忽然叫他。
萧杨看着她,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包袱里。萧杨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她做的。
“路上吃。”郝葭说,低下头继续叠衣裳。
萧杨看着那几块桂花糕,又看了看郝葭。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他把油纸包好放回包袱里,没说话。长乐蹲在地上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郝葭问她笑什么,她不说。
金川女子商会。元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市集的摊位图。二月初二,只剩下几天了,摊位定了四十个,各川的商户报了五十多家。李掌柜问她要筛掉哪几家,她看了名单,把几家重复的筛了,把几家质量不好的筛了,把几家价格太高的筛了,筛完还剩四十三家,都留下了。李掌柜说“郡主,您心软了”,元英没接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梅花。梅花谢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她忽然想起九少主上次来金川时站在马车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那个一直没寄出去的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最朴素的那一枚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九少主府里,九少主也在收拾行李。翻了满床,不知道该带什么。衣裳带了三件,又拿出来一件,放进去又拿出来。丫鬟站在旁边看着他折腾,想帮忙又不敢。折腾到半夜,终于收拾好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封信——写给元英的,没寄出去的那封,带在身上,不知道该不该给。他把信塞进包袱最底层,吹灭了灯。
新川宫里,李薇也在收拾行李。明天出发去金川,带的东西比萧杨多多了。衣裳带了好几套,小团子的尿布带了一大包,长乐的兔子布偶也没落下。百福的骨头也带了好几根。玉盏和玉瓶在旁边帮忙,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的。长乐在旁边跑来跑去,拿这个放进去,又拿那个放进去,百福跟在后面。
长乐,你把你自己的衣裳放进去。长乐应了一声,抱着一件小棉袄塞进箱子,塞了半天塞不进去。玉盏笑着帮她叠好,她满意了。
尹峥从御书房回来,看见满地的箱子,愣了一下。李薇说“东西多了点”,他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把小团子抱起来,小团子正在啃自己的脚,啃得津津有味。尹峥把小团子的脚从他嘴里拿出来,小团子愣了愣,嘴一瘪,然后看看尹峥没哭。
“团子,明天去金川,看你元英姨。”小团子听不懂,伸手抓尹峥的鼻子。
城北宅子里,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天快黑了,菜地里的菠菜在暮色中绿得发暗。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厨房。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一碗给老周,一碗自己端着,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天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老周。”
“在。”
“明天把黄瓜种了。”
老周应了。
尹嵩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稠稠的,热热的。
萧杨,该出发了。九少主站在马车旁边喊了一声,萧杨提着包袱从铺子里出来,郝葭跟在后面,长乐跟在郝葭后面,百福跟在长乐后面。萧杨把包袱放进马车,转身看了郝葭一眼。
“三天就回来。”
郝葭点了点头。萧杨上了马车,九少主也上了马车。马车走了,长乐追了几步,被郝葭喊回来,站在路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
“娘,萧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
长乐数了数手指头,伸出三根——三天。郝葭把她抱起来走回了铺子。百福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
马车上,九少主坐在萧杨对面,看着萧杨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桂花糕,郝葭做的。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甜了。他把剩下的包好,塞回袖子里。九少主看着他的耳朵尖红红的,心里想自己也有人做桂花糕,在路上颠簸着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