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英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夫说她是累的，歇几天就好了，果然歇了几天，脸色就回来了。能下床了，在院子里走两步，走累了在廊下坐着晒太阳。九少主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院子里的梅花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风吹过来，叶子摇摇晃晃的。元英看着那些新芽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去？”九少主愣了一下，金川分号那边有掌柜盯着，后厨有萧杨看着，没啥急事。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了一句：“等你好了再走。”
元英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耳朵尖红红的。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过头继续看那些新芽。九少主的心跳得比马蹄还急，元英没赶他走，他还能再待几天——就这么想着，心里头甜丝丝的。
新川城里，萧杨站在灶台前切豆腐，切着切着忽然停了下来。赵师傅在旁边看着火候，以为出了什么岔子，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萧杨没说话，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他在想九少主去金川好几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元英的病好了没有。他蒸好一碗金玉满堂，装进食盒盖上盖子，走出后厨。赵师傅问他去哪儿，他没回答，赵师傅不敢再问了。
郝葭铺子里，萧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金玉满堂还在冒着热气。郝葭低下头接过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咸了”。萧杨也舀了一勺尝了尝，不咸，是她口味变淡了。郝葭没接话，又舀了一勺，一勺接一勺把那碗金玉满堂吃了一大半。长乐从外面跑进来，说娘我也要吃，郝葭喂了她一勺，她嚼了嚼含混不清地“咸了”，萧杨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
萧杨，九少主什么时候回来？郝葭忽然问。萧杨想了想说快了。郝葭把碗里剩下的金玉满堂吃完，放下勺子，看着碗底的金黄色汤汁。
新川宫里，小团子会跑了。不是走，是跑。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李薇在后面追都追不上。长乐在前面拍手喊弟弟快来，他笑着扑过去一头扎进长乐怀里，两个人摔成一团，百福在旁边汪汪叫，太后抱着宁和郡主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笑。宁和郡主伸出手朝着小团子的方向够，嘴里喊着“果——果——”太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哥哥，笑着纠正她：“是哥哥，不是果果。”宁和郡主不理她就喊果果。
太后宫里，纯太妃带着茶花来给太后看。茶花开了，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开得正盛。太后凑过去闻了闻没有香味但好看。纯太妃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花瓣上红得透亮。太后说养得好，纯太妃说养了一年多才开，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来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两个人，照着那盆茶花。
城北宅子里，黄瓜苗长高了。从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松土，他松完一垄，又松一垄。老周端着两碗茶走过来，递给他一碗，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地上，继续松土。
“老周，过几天该搭架子了。黄瓜爬藤，没架子长不好。”
老周应了一声，问架子怎么搭。尹嵩抬头看了看菜地，用手比划了一下，这里竖两根竹竿，上面横一根，用绳子绑紧。老周听明白了。尹嵩低下头继续松土。
金川女子商会偏院里，元英在书房看账本。九少主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进去几页，眼睛老往元英那边瞟。他知道大夫说她不能操劳，但她那个人闲不住，账本不看心里不踏实。他走过去把账本从她手里抽走了，元英抬起头看着他，他把账本放在书架顶上，她够不着。
“你看书。我念给你听。”九少主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翻开念了起来。念的是金川县志，枯燥得要命。元英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九少主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念，耳朵尖红彤彤的。
傍晚天快黑了，九少主从元英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他站了许久忽然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高兴，高兴得想在这院子里跑两圈，想喊一嗓子，想告诉所有人。
屋里灯亮了，元英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盏。她透过窗户看见九少主站在院子里傻笑，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汤映出她的脸，嘴角是弯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金川的春天，天黑得慢。九少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下坐着那个人。他想，如果能天天这样就好了。他不敢说，怕说了连现在这样都没了。他站了一会儿走回了自己屋，那封信他一直带在身上——写给元英的还没寄出去，想了想还是没拿出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