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市集办完的第三天，九少主回了新川。马车停在九川美食荟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九少主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抱着那块“最受欢迎摊位”的牌匾，匾额上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萧杨正站在柜台后面倒茶，抬起头看见九少主，没说“你回来了”，也没说“辛苦了”，看了一眼那块牌匾，说了一句：“挂哪儿？”九少主把牌匾递给他，嗓子有点紧，说了句“你帮我挂”，就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账本。萧杨搬了梯子，把牌匾挂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下来后退了几步，左右端详，觉得正了才作罢。九少主站在柜台后面偷瞄着他的动作，心里头百感交集——这是金川主点头的敲门砖，是元英姐那句“办不成我也嫁你”的回响。匾挂好了，他的心事也落了地，那会儿金川主说“办成了，你和元英的事，孤不拦”，他当时应得很干脆，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现在匾挂在这里，元英姐的玉佩挂在他腰间，这件事情总算有了个像样的交代。
萧杨又从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柜台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回了后厨。九少主低下头，端起碗吃了一大口。面是热的，汤是鲜的，鸡蛋是溏心的。他吃着吃着眼眶红了，萧杨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放在面里，不说，但你知道他惦记着你。他把那碗面吃得连汤都不剩，碗底朝天，放下碗，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元英在新川住了三天。说是来看市集收尾，其实是想亲眼看看那块匾挂好了没有。九少主带她去了九川美食荟，她站在大堂里抬起头看着那块刻着“九川美食荟·最受欢迎摊位”的匾额，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匾上，那几个字闪闪发亮。九少主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想问“怎么样”，又不敢问，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元英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匾挂得很正。比我想的正。”九少主愣在原地，心跳太急，耳朵太烫，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了句“萧杨挂的”。元英看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嘴角弯得更深了，九少主想再说点什么，她已转身去看柜台上的胭脂了。
李薇在宫里摆了家宴，给九少主接风。太后、纯太妃、川太妃都来了，三少主带着董海棠，五少主带着上官婧，七少主带着阮思思，萧杨和郝葭也带着长乐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子。九少主坐在尹峥旁边，三少主端着酒杯过来的动作太大，酒洒了九少主一袖子。董海棠赶紧递帕子，三少主还在那说“九弟你这次可是给咱们新川长脸了”，上官婧在旁边插嘴说“三哥你自己没去成，别酸了”，三少主被她噎了一下，五少主笑了。一桌子人笑着嚷着，吵得屋顶都快掀翻了。
太后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宁和郡主。她看着这一屋子人，从尹峥看到李薇，从李薇看到小团子，从小团子看到长乐，从长乐看到九少主。看着看着忽然眼眶就红了，纯太妃问她怎么了，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说没事，高兴的。
饭后，九少主跟着尹峥去了御书房。兄弟俩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相对而坐，苏慎上了茶退了出去。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跳动的声响。
“六哥，我打算去金川提亲。”九少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尹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想好了？”
九少主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放在桌上——元英的母亲的遗物，那天的情景刻在他脑子里，一幕都不会忘。尹峥看了那块玉佩一眼，伸出手把它翻了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元”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是元英母亲的手笔。
“这是元英姐给我的。”九少主的声音有些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尹峥靠在椅背上看着弟弟的脸，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九，如今也要成家了。他问九弟有没有和金川主说过。九少主说还没，但市集办成了，金川主答应过的。尹峥点点头，那句“我陪你去”只说了一次，分量却压过了整间御书房的烛火。
城北宅子里，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月亮很圆很亮，洒了一地清辉，菜地里的黄瓜藤缠在竹架上，叶子在月光下绿得发亮。他白天听老周说了九少主的事，市集办成了，匾挂上了，元英郡主在新川。那小子成了，他也不是从前的他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黄瓜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薄薄的，藤蔓又长了，缠得紧紧的。
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放在他手边，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天边那轮月亮，九少主定下来，他也就放心了。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屋。风吹过来，黄瓜叶子摇摇晃晃的，老周站在菜地边上看着少主的背影，不知道少主今晚是高兴还是难过。
郝葭的铺子里，萧杨正在厨房洗碗。长乐趴在柜台旁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百福的尾巴。百福想走又不敢走，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下。郝葭从后院进来，看见萧杨的背影，宽宽的肩，直直的腰，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连收尾的结都打得不偏不倚，连洗碗都洗得这么认真。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萧杨的身子一僵，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他稳住碗放在灶台上，慢慢地转过身。郝葭没有松手，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到平稳再到急促。
“萧杨。”
“嗯。”
“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萧杨低下头看着她，她在他怀里很小，像一只歇了脚的鸟。他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会越来越好的。我保证。”郝葭的眼眶红了，赶紧低下头不让他看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保证”，但她信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一遍遍的心跳。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两个人，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金川女子商会偏院里，元英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九少主写来的信。只有一行字——“元英姐，匾挂好了。六哥说陪我去金川提亲。”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和他看到的是同一个。她嘴角弯了一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那弯起的弧度已替她说了千言万语。窗外梅花落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