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金川提亲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苏慎把行程安排念了一遍，尹峥批完折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九少主知道了吗”，苏慎说“知道了，九少主昨晚一宿没睡”。尹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二十好几的人了，定个亲还睡不着，像什么样子。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九少主确实一宿没睡。他躺在床上来来回回翻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金川主的脸、元英的脸、金川主那句“办成了孤不拦”、元英那句“办不成我也嫁你”。越想越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梦见自己去金川提亲，金川主说“不行”，他急得满头大汗从梦里惊醒，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他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见腰间那块玉佩——元英母亲的遗物，他伸手摸了摸，玉佩温润，那点冰凉从指尖慢慢退了回去。
萧杨在后厨切豆腐，九少主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萧杨头也没抬，刀起刀落，一片一片豆腐落在案板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什么时候走？”萧杨问。
“初十。”九少主说。
萧杨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去几天？”
“不一定。看金川主的意思。”九少主的声音有些发虚，他从来不是有把握的人，但这件事他必须装得有把握。萧杨没再问了，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又从灶台边拿了一个食盒，装了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他把食盒递过去：“带给元英郡主。”
九少主接过去，食盒沉甸甸的，点心还热着，热气透过食盒的盖子暖着他的手心。他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萧杨系着围裙炒菜的背影——宽宽的肩，直直的腰，锅铲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他忽然想起萧杨第一次来九川美食荟的样子，穿着一身旧衣裳，站在灶台前，手上全是面粉，帽子歪了也不知道。那会儿他只觉得这厨子手艺不错，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自己人，也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自己最靠得住的人之一。他吸了吸鼻子，说了声“谢了”。萧杨没应，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九少主转身走了。
御书房里，李薇正在帮尹峥整理折子。她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本，再看一遍，问：“这些折子你都要带去金川？”尹峥说挑几本急的带上，不急的回来再批。李薇把急的折子摞成一摞放在书案角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最上面，信是写给元英的，信封上“元英亲启”几个字端端正正。
“你帮我带给她。”李薇说。
尹峥看了一眼那封信，没问写了什么，把信收进袖子里。李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帮他把领口整了整，又把腰带正了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了”。她的手在他衣领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在叮嘱什么，又像是在舍不得什么。
马车三月初十一大早就出发了，两辆，一辆尹峥坐，一辆九少主坐。苏慎骑马走在前面。九少主坐在马车里，手里抱着那个食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新川城的街道在晨雾中渐行渐远，街角的包子铺刚开门，卖菜的小贩正在摆摊，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他的日子从今天起要变样了——是好是坏，全看金川主怎么发落。
尹峥坐在前面的马车里，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没批，也批不进去。金川主上次刁难九弟让九弟筹办市集，这次提亲不知道还会出什么难题。他把折子合上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睛。马车颠簸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封信——李薇写给元英的，信封边角被她折得方方正正。他想起昨晚李薇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很认真，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写了很久。
金川城里，元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看不进去。侍女端茶进来她没接，目光从账本上游开望向窗外的梅花树。梅花早就谢了，枝头满是绿油油的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郡主，九少主今天到。”侍女小声说。
她没应，目光从梅花树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那枚玉佩已经不在她这里了，在九少主身上，那是她母亲的东西，她给了他就是把自己给了他，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花瓣不苦。
金川主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看了几页，停下来抬起头问身边的人：“九少主今天到？”身边人愣了一下，答“听说是的”。他没说话，把名单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那名单是九少主和元英大婚的宾客名单——他让人拟的，早就拟好了，一直没拿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花开了一片，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的。他把那份名单又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多，四十多家，各川的官员、商户、世家，该请的都请了，不该请的一个没写。拟名单的人很用心，想必是元英自己列的，他这个女儿做事从来不用他操心。他不看好九少主这个人，年轻、没经验、在新川朝堂上也没有根基。但元英喜欢，他也没办法。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她认定了九弟，他当父亲的又能怎么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跟他给元英的那块是一对，合在一起是一整块，分开来各执一半。他把玉佩放在名单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马车在初十二的下午进了金川城。九少主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分号门口的招牌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菜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心跳得比马蹄还急。马车停在女子商会偏院门口，他跳下来抱着食盒，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元英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玉耳环。夕阳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九少主走过去，把食盒递给她：“萧杨做的点心，让你尝尝。”元英接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甜了。”九少主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那只乱撞的小鹿忽然安静下来。她在这里，他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怕了。她的手碰了碰他的手，不是故意的，是递食盒的时候指尖划过他的手背。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假装没看见。
金川主在御书房见尹峥。尹峥走进去的时候金川主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茶，茶是刚泡的，汤色清亮。金川主做了个请的手势，尹峥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急着开口，茶一杯一杯续下去。
“川主，你弟弟要娶孤的女儿。你准备拿什么来娶？”金川主终于开了口。
尹峥放下茶盏，看着金川主的眼睛：“拿新川和金川的百年之好来娶。”
金川主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金川最好的明前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他放下茶盏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这是元英她母亲留下的。一对，一块在她那里，一块在这里。”他把玉佩推过去，“你替你弟弟收着。成了亲，交给他。”
尹峥看着那块玉佩，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朵兰花，跟元英给九少主的那块一模一样。他把玉佩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行了个礼，说了声谢。金川主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人。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里给黄瓜浇水。黄瓜开花了，黄色的小花一朵一朵的，在绿叶间格外显眼。老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少主，九少主和川主今天去金川提亲了。”尹嵩的手顿了一下，问了一句“今天？”老周说“是”。他低下头继续浇水，把那片黄瓜浇了个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照在他的手背上。
“老周。”
“在。”
“九弟的亲事，能成吗？”
老周看着他，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能。九少主是个好人。”
尹嵩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