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主没有为难九少主。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九少主自己都没想到。他站在御书房里，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金川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没有换。他看着九少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但又不得不收下的货物。
“你过来。”金川主说。
九少主走上前去，腿有些发软，但咬着牙没有让自己露怯。他在金川主面前站定，垂着手，等着发落。
金川主把手伸进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朵兰花，跟他腰间那块一模一样。九少主看着那块玉佩，心跳骤停了一拍——他认得这块，是元英母亲遗物的一对。
“元英她娘走的时候，把这东西留给孤。说等闺女出嫁了，让孤亲手交给女婿。”金川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块一块砸在九少主心口上，“孤一直没舍得给。不是舍不得这块玉，是舍不得这个人。”
九少主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又忍了回去。金川主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行了，收着吧。别在孤面前哭，孤还没死。”
九少主伸出手，把玉佩捧在手心里。玉佩很凉，但他的手在发烫，一冷一热，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把玉佩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抬起头看着金川主：“岳父大人，我会对元英姐好的。”
金川主被他这声“岳父大人”叫得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摆了摆手：“滚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九少主鞠了一躬，攥着那块玉佩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被叫住，金川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低，低得像是怕谁听见似的——“你对元英不好，孤饶不了你。”
九少主没有回头，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元英站在偏院门口等他。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只有那对小小的玉耳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九少主从远处走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元英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停住。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九少主把手里的玉佩举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哑：“你父亲给我的。他说让我收着。”
元英看着那块玉佩，伸出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元”字，又翻回去看正面的兰花。这块玉佩她从小看到大，每一道纹路都认得。她把它攥在手心里，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玉佩还给九少主，说了一句：“收好了。不许弄丢。”
九少主接过去，把它系在腰间，跟他原先那块并排挂在一起。两块玉佩靠在一起，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笑。
元英看着他系玉佩的动作，他低着头很认真，绳子系了一遍又拆开重系，系了三四遍才满意。她忽然伸出手，帮他正了正玉佩的位置。九少主抬起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耳朵上那对玉耳环上面的纹路。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偏院都能听见。
元英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进了院子。九少主站在门口，摸了摸腰间那两块靠在一起的玉佩，跟了上去。
尹峥坐在偏院的书房里喝茶。李薇写给元英的信他已经转交了，金川主那边的事也谈完了，该办的事都办了。他端着茶盏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小团子，想起长乐，想起李薇抱着孩子站在宫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百福趴在床尾尾巴一下一下摇着的样子。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想出去走走，刚好碰上元英从外面进来。
“川主。”元英行了个礼。
尹峥点了点头，问她：“老九呢？”
元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指了指院子的方向。尹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九少主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正低着头系腰间那两块玉佩。他系了一遍又拆开重系，系了好几遍，好像怎么也系不正。尹峥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元英：“我该叫你弟妹了。”
元英的脸上闪过一丝红，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梅花。梅花已经谢了，枝头满是绿油油的叶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了一句让尹峥意外的话：“川主，谢谢你。”
尹峥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你。愿意嫁给老九。”
元英低下头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九少主还在那里系玉佩，低着头认真的样子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消息当晚就传回了新川。苏慎快马加鞭送的信，跑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到了新川宫门口。李薇正在御书房帮尹峥整理折子，苏慎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又是汗又是灰，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他把信递过去，声音都在抖：“川夫人，成了！金川主同意了！九少主和元英郡主定亲了！”
李薇手里的折子啪嗒掉在地上。她没有捡，一把夺过信拆开，里面只有几行字——是元英的笔迹。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攥在手心里。玉盏从外面进来想问她早膳吃什么，她没应。
“川夫人？您怎么了？”玉盏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
李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玉盏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李薇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信递给玉盏，玉盏看了半天也笑了，主仆俩在御书房里一个哭一个笑忙成一片。
消息传到太后宫里，太后正在给宁和郡主喂粥。宁和郡主不爱吃粥，太后追着她的嘴喂，她一扭头粥喂到了鼻子上。太后拿帕子给她擦，她伸手抓太后的帕子。嬷嬷从外面跑进来，笑得合不拢嘴说“太后娘娘，九少主定亲了！金川主同意了！”太后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嬷嬷问了一句“真的”，嬷嬷说“真的，苏慎送来的信，千真万确”。
太后把粥碗放在桌上，把宁和郡主抱起来搂在怀里，宁和郡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摸太后的脸。
纯太妃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喝，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嘴角动了一下。川太妃也从漱玉郡主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漱玉来给她请安，母女俩说了几句话，漱玉小心翼翼把九少主定亲的消息说了出来。川太妃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孩子也该成家了”，端茶盏抿了一口，漱玉不敢接话，屋里又恢复了从前的安静。
九川美食荟后厨，赵师傅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喊了一声“萧大厨！九少主定亲了！”萧杨正在切豆腐，手顿了一下，放下刀转过头看着赵师傅。赵师傅把信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是九少主的笔迹——“萧杨，元英姐的父亲同意了。我定亲了。等我回来喝酒。”萧杨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拿起刀继续切豆腐。赵师傅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等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等到，赵师傅急了问他“萧大厨您不说点什么”，萧杨说了一句让赵师傅愣住的话——“酒席我包了。”
下午，萧杨提着食盒去了郝葭铺子。郝葭正在柜台后面算账，长乐趴在地上跟百福玩拔河，萧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金玉满堂。
“九少主定亲了。”萧杨说。
郝葭愣了一下，放下笔：“元英郡主？”
萧杨点了点头。郝葭低下头看着那碗金玉满堂，豆腐切成菊花的样子，南瓜汤金灿灿的，枸杞红艳艳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萧杨。
“萧杨，你是不是也该提亲了？”
萧杨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金玉满堂往她面前推了推。郝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说了一句“咸了”。萧杨也舀了一口尝了尝，咸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长乐趴在地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百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摇了摇尾巴。
城北宅子里，黄瓜花